9
我让人去把中秋宴上撤下的那只琉璃盏取来。
就是当初装蝶的那一只。
从偏殿撤下,一直收在内库里。
盏取来了。
我命人把林朝散落的金粉、残翼,一并收进盏里。
再让匠人由巨蝶身上取下部件封入,凑成一只完整的蝶。
由国师以镇国玉玺,镇住盏底。
当众,封蜡。
贴签。
盏中,一只通体金纹的蝶,翅展开着,金粉凝在翅纹上,一动不动。
像一帧被按住的光。
“从今日起,”
“这只搅动大周国运的蝴蝶,就在这儿了。”
弹幕炸开。
【怎么会这样,女宝该飞升的!】
【她不是该取代长公主吗?】
【大周不是三天就亡国吗?】
我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滚过去。
没有回答。
转身,当殿说明原委,逐条处置。
“驸马贺玉昰,勾结外人,私布夺运阵,意图谋逆。革去驸马之位,交宗人府。”
“林朝,”我顿了顿,“以妖术乱国,原形取样封入标本,永镇宫中。”
“凡沾金粉者,由国师清解,既往不咎。”
“南边几处桃树,尽数铲除,龙脉要地,交由地方巡查。”
皇帝坐在御座上,龙气受损,脸色仍白。
他看着我:“皇姐,你早就知道了。”
“是。”
“什么时候。”
“中秋那天。”
皇帝沉默良久,叹了一声:“朕这个姐夫......”
“不是姐夫了。”
禁军上前,拖贺玉昰下去。
他忽然回头,冲着我喊。
“姜昭!我才是真命天子!林朝说得没错,这大周本就该轮到我——”
我抬手。
内侍抬着那方标本站到他面前。
盏中,金色蝶翼静静张着。
“驸马,”我说,“看看你自己献上来的祥瑞。”
“你把它献给本宫,本宫就把它做成标本。”
“你若是想,本宫可以在里面给你留个位置。”
贺玉昰看着那只蝶,忽然不喊了。
他被拖出去的时候,头一直垂着。
那天夜里,标本在丹陛最中间放着。
来来往往上朝的官员都能看见。
我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弹幕没有散。
反而慢慢,飘出最后一行。
【你从头到尾,都看得见我们?】
我看着那行字。
没有回答。
后来,我依旨南巡。
第一站,就是桃树开花那座县。
桃树早枯了,一夜开的花,又一夜落尽。
地下的残阵,也被清得干干净净。
那天的官兵入县,百姓只当经历了一场虚惊。
我在县里住了三日。
开仓,核册,安抚因“祥瑞”被征地的农户。
又下了一道旨:此后凡地方报祥瑞,一律查实再报,不许借祥瑞邀功。
离县那天,县令跪在路旁,捧着一册新修的县志。
“殿下,本县从前记载的那些吉兆,臣都改了。”
我翻开看了一眼。
改得还算实在。
回宫后,皇帝龙气已稳。
母后得知此事吓得好几夜睡不好觉。
那封有林朝残魂的玉留在观星阁。
国师每日以龙脉之力镇住,又当着它的面解剖巨蝶入药,询问修炼方法。
不过三年,残魂便灰飞烟灭。
国师来我府上说起此事,还分外可惜。
贺玉昰在宗人府中,第二年冬天病死。
林朝之名,从此无人再提。
大周的国运,稳稳地延下去。
所谓“三天亡国”的结局,从我没有伸手接过那只蝴蝶之时,就被改掉了。
多年后,我重翻那本《大周异闻录》。
书页之间,还夹着那半片金纹薄翼。
薄得透光。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日头看。
那点光,已经不会动了。
眼前的弹幕,从标本封入那日起,便再没有出现过。
我把书合上。
窗外是太平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