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江南的春水比京城来的早。
我在外祖家的后院养了半个月,身子才勉强能下床。
外祖家世代行医,院里总有晒不完的药材和配不完的药方。
外祖母没有追问我为何和离,只在我醒来那日,端来一碗温热的米粥。
“先把身子养回来。”
“往后的路,你自己挑。”
我握着勺子,半天没有动。
在侯府的三年,我每日睁眼便要想着谁该进哪间院子,哪笔账要报给顾辞,哪句话说出口会让他不高兴。
回到江南后,我第一次有了大把的时间。
可那些时间落在身上,并不轻松。
我会在夜里下意识留一盏灯。
醒来后才想起,没人会从外面推门进来,也没人需要我替他温着宵夜。
我会把药材分成两份。
一份准备给顾辞常用的清火方,另一份才是自己的。
冬雪看见后,默默将那张药方折起来,压进了灶膛。
京城的消息隔了许久才传来。
顾辞查到了正院那日的经过。
碎瓷片是苏琳入门前让丫鬟打碎的。
她故意选了离我最近的位置,也提前让人支开了负责洒扫的婆子。
丫鬟后来承认,苏琳曾交代过,只要她受伤,侯爷便一定会站在她那边。
顾辞将苏琳关进了柴房。
听说她在里面哭了两日,求他念在青梅情分上见她一面。
顾辞没有去。
他将丫鬟送进了官府,又把侯府账册重新取回。
可这些消息传到我耳中时,已经无法改变什么。
三个月后,顾辞到了江南。
那日正逢大雨。
我正在医馆后堂整理药柜,外面的小童跑进来,说门外有人跪了很久。
我起初没有在意。
直到听见那个人的名字,手里的药包才停了一下。
“夫人,是京城来的顾侯爷。”
我把药包放回原处。
“让他走。”
小童为难的挠了挠头。
“他说不见到您就不走。”
“那便让他跪着。”
雨声持续了很久。
医馆门前的青石板被冲的发亮,顾辞跪在雨里,身上的衣袍早已湿透。
他没有带护卫,也没有带东珠和任何贵重物件。
只隔着一扇门,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清月。”
“我知道你在里面。”
“当日的事,我已经查清了。”
我坐在药柜旁,没有回答。
他等了许久,声音变的沙哑。
“我只是被蒙蔽了双眼。”
“我没想过让你失去孩子。”
“你先见我一面,好不好?”
冬雪站在我身后,气的手指发抖。
“夫人,让他滚。”
我起身拿了一把油纸伞。
“我去看看。”
门打开时,顾辞抬起头。
他的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嘴唇被雨水冻的发白。
看见我,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膝盖却失了力,又重重跪了回去。
“清月。”
那两个字里有惊喜,有急切,还有我熟悉的温柔。
我撑开伞,挡在自己头顶。
“顾侯爷。”
他的神情僵住。
我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
“你跪够了吗?”
“我来是想解释。”
“解释已经送到了。”
“我查清楚了,苏琳确实骗了我。”
“这与我无关。”
顾辞看着我,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信她吗?”
“我知道。”
“因为你愿意信。”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不要弄脏医馆门前的青石板。”
顾辞的手撑在地上,指尖被雨水泡的发白。
“清月,我真的后悔了。”
“后悔是侯爷自己的事。”
我转身往里走。
“别拿到我面前来。”
门在他眼前合上。
隔着门缝,我听见他在雨里喊了很久。
后来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再也听不清。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