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来求他们同意的,他是来告诉他们,他要娶。
  娶不了是暂时的,他一定会想办法。
  他知道这条路比登天还难,可他偏要走。
  哪怕前头是刀山,是火海,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也要走。
  他已经在地狱里滚过一遭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从江家倒下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失去。
  失去身份,失去尊严,失去一个正常人应有的一切。
  可他生来就是个不认命的人。
  若认了命,三年前他就该死在宫里那些见不得人的角落里了。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让她光明正大地做他的妻子。
  哪怕要他拿命去换这个名分,他也认了。
  站在窗边的姒令山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三年前江家出事时,他曾在御前求过情,却没能挽回什么。
  等这孩子进了宫后,他曾托人暗中照拂过几回。
  可他从来不曾倚仗过那些照拂,他活得比谁都清醒,比谁都隐忍。
  女儿那时说得没错,他咽不下那口气,才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
  一个在宫里摸爬滚打、踩着刀尖活下来的人,手段和心性都是有的。
  他这般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就绝不是空口白话。
  他今天来,不是来征求意见的,是来表达决心的。
  姒母的眼泪啪嗒掉了下来,慌忙拿帕子按住眼睛,“那子嗣呢?”
  她知道自己不该问,可做娘的,哪能不管这个。
  江佑泽的呼吸都僵住了,跪着的身体都微微踉跄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半晌没发出声音。
  这个问题是他最怕面对的,因为它是他唯一无法用“努力”去改变的事。
  身份他可以争取,局势他可以翻转,名分他可以想办法给。
  这些事虽然难,但至少是他可以努力的方向。
  他可以拼,可以熬,可以把命搭上去搏一个结果。
  唯独子嗣,他给不了。
  这是从他身体里被剜掉的东西,是那一刀下去后就再也没长回来的血肉。
  他跪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脊背快要撑不住了。
  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恨自己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
  姒母的眼泪还在往下淌,帕子已经湿透了,却硬撑着没移开目光。
  “你想过没有,日后逢年过节,旁人家儿孙绕膝,嫣儿身边只有你一个人。”
  她的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字地往他心口上砸,“甚至可能是孤身一人。”
  她知道自己残忍。
  知道这些话对一个注定无儿无女的人来说就像一把刀,每一句都在往他最痛的地方捅。
  可她还是要说。
  她要让他知道,她的女儿跟他在一起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不仅仅是名分上的委屈、聚少离多的思念,更多的是一辈子的孤独。
  她会因为嫁了一个他这样的人,被排除在许多圈子之外。
  那些官眷们的茶会、赏花宴,不会再有人请她。
  那些曾经要好的姐妹,也会慢慢疏远。
  他会比她先老,会先她一步离开人世,到时候她的嫣儿就是孤身一人了。
  没有夫君,没有儿女,独自面对余生的漫长岁月。
  他想过这些吗?他做好准备了吗?
  他凭着一腔热血说要娶她的时候,可曾想过娶她的代价不是他自己来付。
  而是她来付?
  姒令山重重叹了口气,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他知道夫人说得对,也知道这些话必须要问。
  可看着那孩子面色苍白、嘴唇紧抿的样子,他还是有些不忍。
  想起这孩子在年少时随着挚友上门拜访,女儿追着他喊“佑泽哥哥”。
  他回头朝着女儿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多好的一个孩子,怎么、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般模样。
  他老姒家到底造了什么孽,要让他坐在这里。
  看着这孩子跪在地上,被一句“子嗣”逼得濒于绝望。
  江佑泽喉结滚了又滚,压在嗓子眼里的东西始终吐不出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泪还是没有掉下来,可那比掉下来更让人心酸。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永远给不出让人满意的答案。
  可他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用所有他能给的东西,去弥补这个缺憾。
  哪怕只能弥补万分之一,他也要用尽全力去弥补。
  “子嗣我们可以去收养......”
  他可以去找全天下最聪明最伶俐的孩子给她。
  他会把那孩子当成自己的骨肉来疼爱,教他读书,教他骑马,教他怎么护住他娘。
  “若是她想要自己的血脉,我......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最后彻底说不下去。
  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眼眶里的泪终究还是滚落下来。
  让他看着她与别人欢爱,怀上子嗣,对他来说无疑是一场凌迟。
  可若真到了那一天,她开口想要……
  他恐怕也只能咬牙咽下所有血泪,跪着把那个男人送到她面前。
  他不会让她看出来。
  他会在她面前笑着,会告诉她这是他心甘情愿的。
  会在她把孩子生出来的时候第一个接过来抱在怀里。
  然后他会在深夜里一个人走出去,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也许是一个空荡荡的院子,也许是一棵海棠树下。
  他会跪在地上,把那些忍了一整天的血和泪都吐出来。
  然后把嘴擦干净,若无其事地回去,继续做她的夫君。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姒母看着他滚落的泪珠,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又疼又酸。
  她何尝不知道这孩子是个什么品性?
  当年两家议亲时,她虽然不舍女儿,却也是打心里满意这门亲事。
  可偏偏造化弄人……
  “好了。”姒令山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到底还是搁回了桌上。
  起身走到江佑泽面前,用了些力道才把他拉起来。
  “起来吧,别跪着了。”
  江佑泽的膝盖还微微发着抖,却努力让自己站直。
  姒令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视线扫过脖颈处的牙印,嘴角扯了扯。
  他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气的是女儿还没嫁过去,就做出了这种出格的事。
  笑的是,这孩子带着这痕迹上门,或许根本就是故意的。
  “跟我到书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