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姒嫣都盼着时间快过去,就连女官说了什么也没听。
好不容易熬到散课,她起身就回了海棠院,打算先补会觉。
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芰荷在身后小跑着才能跟上。
被褥还残着午后的暖,可她怎么躺都觉得不对劲。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闻着上面的气息。
明明身子乏得很,脑子却转得飞快,转得她心口发空。
他到底怎么了?今日为何那般?今晚要去哪儿?
秋季的天色沉得很快,铅灰色的云压着宫墙头。
她迷迷糊糊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时屋里已经暗了。
她怔怔地躺了片刻,才慢慢撑着坐起来,心比睡前更乱了。
新来的小太监送膳时,还递给过来个包袱。
里头是套之前穿过的太监服,她用完膳后就赶忙换上。
芰荷帮她把头发利落地挽起来,又给戴上软翅纱帽。
她把帽檐压低,语气里带着担忧,“小姐,真不用奴婢跟着?”
“不用。”
姒嫣往脸上抹了层薄薄的灰粉,盖住原本白皙的肌肤。
“你守着屋子,有人来问就说我睡了。”
今天没和宋清漪用午膳,保不齐晚上会来找她。
她心里隐隐有些发虚,却又顾不上那么多。
芰荷点了点头,眼里的担忧没散,闷闷地应了声“是”。
“别怕。”姒嫣从梳妆台前站起来,抬手捏了捏她的脸。
“晚点我们就回来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就传来脚步声。
她从窗缝往外瞧了眼,见到来人时,神色怔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险些没能吐出来。
江佑泽头戴乌纱帽,鬓边簪着一朵艳红绒花。
身着青绿圆领袍,肩披红绸,俨然是一副新郎官的装束。
他没有解释,只是浸湿帕子,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灰粉。
姒嫣的目光全程紧盯着他,等他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他只是看着她,眼里有笑,却又不像是笑。
底下压着的东西她看不清楚。
江佑泽帮她把脸擦干净后,牵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挑了条没人的巷子出宫,上了等候在墙角的马车。
姒嫣坐在他的对面,将他来回打量了好几遍。
明明快被他现在的模样迷得心尖发颤,却还努力保持着理智。
不敢让自己看起来太没出息,眼睛却怎么都移不开。
她抬手伸过去,摸到他的袖口,指腹沿着手背往下,勾住小指晃了晃。
她也不敢再问,只能咬着唇瓣,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江佑泽的心又酸又软,扣住她的手腕拉到怀里坐着。
脊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得很快。
他从车厢角落拿出包袱拆开,露出里头叠得整齐的嫁衣。
“要......穿吗?”
他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和不易察觉的卑微。
换作是其他的,他都不用问。
可是这个,他不想强迫她,也不想逼她。
姒嫣没有半点犹豫的点点头。
甚至在他尾音没落下时,就开始解身上的衣带。
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只要他说的,她都会去做。
不问缘由,不留退路,像把心交出去,就再没打算收回来。
马车里那盏小灯晃了晃,光影从她圆润的肩头滑到腿侧的痕迹上。
江佑泽眼眶有些发热,就这么靠在车壁上,看着她自己套上嫁衣。
姒嫣低着头认真地穿好,手指在裙面上捋了两下。
又去掉头上的纱帽,拿起包袱里头的簪子,插在本就挽好的头发上。
因为没有铜镜,只能凭感觉别好,又拢了拢鬓角的碎发。
她抬起头看他,眼里盛着他紧抿唇,强忍泪意的模样。
她眼眶也跟着酸了,却假装没有察觉,嘴角努力上扬。
“这样可以吗?”
江佑泽喉结剧烈滚了滚,将她揽入怀里,用自己的身形包裹住她。
“......可以。”他脸颊贴在她的额头,嗓音哑得厉害,“很好看。”
姒嫣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窝在他怀里。
马车出城门后,行驶了两刻钟,拐入杂草丛生的山路。
车轮碾压过山石,车厢摇晃起来,可她却安稳地被护在怀里。
又行驶了一盏茶的功夫,车辆停了下来,外头传来周平压着嗓子的声音。
“大人,到了。”
江佑泽情绪已经调整好,掀开帘子下了车,再将她抱下来。
等她站稳后,才松开手去牵她。
姒嫣环顾着四周,没有半点星火,只有灯笼那点微弱的光。
只能照亮脚下两步远的地方,再往外就是浓稠的黑暗。
草丛里各种虫鸣争相鸣起,夜风裹着微凉的气息吹过来。
从她的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梁骨往下窜,本能地握紧他的手。
触到他掌心里的薄茧,心口那点慌才勉强压住。
周平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引路。
江佑泽深吸了一口气,指腹在她手背摩挲了两下,抬脚跟上去。
山路崎岖难走,他破天荒地没有顾及她,而是紧盯着前方。
姒嫣察觉到他紧绷的情绪,相握的手都沁出了汗。
指节被他不自觉的力道握得生疼,但她却没有吭声。
脚底下的路看不真切,她依旧在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她怕自己慢一步,就会被他落在身后。
更怕他一个人,走进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走了约莫百来步,草丛渐渐矮下去,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片被清理过后的空地。
稀稀拉拉立着十几座坟包,坟前都立着无字的木牌。
姒嫣的脚钉在了原地,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
那些不明白的事、为何要穿成这样的疑惑,全都有了答案。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江佑泽松开她的手,走到最前面的两座坟前,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不孝儿佑泽,前来拜见爹娘。”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地,半天没起来。
本以为父母会无人收尸,被随意扔在哪个乱葬岗里。
却不曾想岳父甘愿冒着包庇逆党的风险,将他们好好入土安葬。
“求爹娘宽恕儿子,时隔三年才来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