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予弯了弯眉眼,抱着襁褓蹲下来,让他看得更清楚。
“喜欢妹妹吗?”
小佑泽点了点头,身体贴过来好些,脑袋几乎要凑到襁褓边上。
他伸出手指,迟疑了一下,才轻轻碰了下那张小脸。
碰了一下就缩回来,又碰了一下,眼睛里亮亮的。
“喜欢,娘,我喜欢,妹妹。”
云予被他这副认真模样逗笑了。
转头看了眼床上的静笙,挑了挑眉头,又转回来看着自家小儿子。
“那让妹妹给你当妻子好不好?”
小佑泽并不能理解妻子的意思。
妻子是什么?能吃吗?能玩吗?
能像糖葫芦那样甜,还是像小木马那样能骑?
他歪了歪头,眉头皱起来,小手指蜷起来,像在努力想。
见屋里的人要么用笑意的眼神,或者慈爱的目光看他。
他本能地又点了点头,跟着笑起来,奶声奶气地应了句。
“好。”
满屋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只有姒令山想板脸又没绷住,最后只憋出了一句。
“……胡闹。”
云予抱着孩子站起来,朝他扬起下巴,眼角那点促狭的笑意还没散。
“怎么,看不上我家老二?那老大也行啊。”
她语气全是认真,势必要让怀中的宝贝当她儿媳妇。
这是她跟静笙说好了的,要做亲家的念头早就扎了根。
如今孩子落地了,她更不肯放弃。
姒令山还没来得及开口,边上的小佑泽就先不肯了。
“不行!”他拉着他娘的裙摆,小手抗议地晃了晃。
“妹妹是我的!”
满屋子的人又笑了一轮,他被笑得脸有些红。
“好好好,是你的。”
云予低头看着自家小儿子,腾出手捏了捏他的小脸。
“谁都不跟你抢,行了吧?”
小佑泽抿着唇,看他们都在笑,显然没完全信。
他转头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小脸绷得紧紧的,认真地确认。
“伯母,妹妹是我的,对不对?”
他怕他们骗他,怕他们笑完了就不算数了。
他那会也才两岁,可有些东西好像天生就懂。
他知道“妹妹”跟他有关,跟他以后有关,跟一辈子有关。
她那会靠在枕头上,嗓子还哑着,笑得伤口直疼,眼角沁出泪来。
望着那孩子眼睛里较真的光,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对,是你的。”
自此以后,云予就以嫣儿未来夫婿的标准,精心栽培着小儿子。
教他读书要读得比旁人多一倍,说嫣儿聪慧,你得配得上她。
教他骑射要练得比旁人多一倍,说嫣儿娇弱,你得护得住她。
教他为人处世要稳、要诚、要担当,说嫣儿是女子,你得替她遮风挡雨。
小佑泽在这期间,懂得妻子的含义与分量,也因此情根深种。
所有人都知道,他未来会娶她。
可嫣儿却不知道。
所有人都在瞒着她,让她有了个纯真完整的童年。
她只管在花丛里扑蝶,在院子里荡秋千,在书房里描红。
无忧无虑地笑,无忧无虑地闹。
她不知道有个少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努力学习着如何当好她的夫婿。
他读书时想着她,练箭时想着她,夜深人静时也想着她。
却从不敢让她知道。
直到嫣儿情窦初开,脸上开始有了少女的羞怯。
询问她是否愿意嫁与佑泽,她绞着手指点了点头。
两家定亲那天,礼成之后,云予松了口气后,就哭了起来。
因为她觉得对自己儿子太过残忍。
一边教他怎么爱人,一边让他压抑着爱意。
他学得越好,忍得就越狠。
她最大的期愿,就是能够看到儿子能与心爱之人喜结连理。
她为此盼了十几年。
可她再也看不到了。
一想到这里,姒母眼泪顺着脸颊落在纸上,晕开了那个“娘”字。
姒令山俨然懂得妻子在想些什么,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他抬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别哭了,他们......会安好的。”
姒母把信纸贴在胸口,眼泪还在往下淌,嗓子哑得厉害。
“云予要是还在,她该、她该有多心疼这孩子......”
姒令山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窗外的日头爬到中天,屋里的啜泣声渐渐消了下去。
姒母拿帕子擦干净脸,眼底还泛着潮红,将信又看了一遍。
她起身回了房里,让丫鬟拿出笔墨,伏案给女儿回信。
信上并没有太多内容,句句没提想念,却字字都是想念。
写完她折好放进信封里,与收到的那封并排在一起。
她盯着看了好久,又拿了张信纸,平铺在桌上。
提笔时手有些抖,悬在纸上半天,才落下第一个字。
翌日清晨。
姒令山由丫鬟伺候穿戴好,转头看了眼床上还在熟睡的妻子。
昨夜她整宿没睡安稳,梦里都在流着泪。
枕畔湿了一片,如今眼皮还肿着,泛着淡淡的红。
他心疼地叹了口气,吩咐下人别吵她,拿着信就出了门。
到了宫里朝房的廊下,他在拐角处等着。
没过多久就有脚步声走近,眼角余光闯入绯红的身影。
“岳父大人。”
江佑泽在他面前站定,拱手行了个礼,将写好的信递过去。
姒令山伸手接过来,放进袖子里,顺便取出里头的信。
“给嫣儿的。”
他又摸向另一边袖口,拿出第二封信递过去,声音有些低。
“这是......你娘给你的。”
江佑泽接信的手在半空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封口处压着片干了的柚叶。
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喉结滚了又滚,眼眶也泛起了酸。
他不得不眨了几下眼,才没让眼眶里的泪水溢出来。
姒令山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了个地名。
之后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朝房走去。
官袍的下摆被晨风掀起,又沉沉落回去。
江佑泽低头看着手中的信,指腹在柚叶上蹭了两下。
叶片的触感干涩而粗糙,却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早朝的鼓声远远传来,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
他站在原地又停了两息,把信揣进怀里最里面那层。
转身往司礼监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路过海棠院那条巷口时,他下意识偏了偏头。
这个时辰,她大概才刚醒。
昨晚在不会弄疼他的情况下,她开心地磨了好几次。
他看着她眉眼间漾开的笑意,看着她因为自己而满足的模样。
见到自己这残缺的身躯,也依旧可以取悦她时。
他的心口涨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又酸又软,紧得发疼。
他其实很想哭,脸上却先笑起来。
他早被她迷得不能自已。
绷紧的情绪在收回思绪时松缓了些,他站在巷口等了片刻。
见始终没有人走出来,才收回目光,抬脚继续往前走。
进了司礼监正殿,小禄子迎上来递折子,被他抬手挡了回去。
“都先放着,半个时辰内,不许任何人进来。”
小禄子愣了一下,抬头看见他脸色,随即低头退出去,把门轻轻合上。
江佑泽坐在案台后,把信从怀中取出来,迟迟没有拆开。
日光从窗棂挪到案角,屋里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拇指在信封上来回蹭了几下,到底还是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展开后入眼的字迹和他记忆中一样,却又有细微不同。
有些笔锋发颤,横不平竖不直,还晕开了字迹。
像是写信的人在努力模仿字迹中,控制不住情绪落了泪。
“佑泽吾儿。”
仅是四个字,他就看了很久。
久到视线开始模糊,久到那几个字在他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