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喜仔细包好甘草、绿豆与砂糖,临动身离开前,又单独分出一小包糖块,塞给守在门外的小宫女。
小姑娘怀里抱着孟喜换下的那套太监衣袍,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说不清是嫌弃内侍服饰脏,还是心底紧张胆怯,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将衣服穿上身。
孟喜把药包稳妥收好,抬眼看向她,压低声音问道:“方才可有宫人路过?有没有人瞧见你?”
小宫女轻轻摇头,声线细弱:“没有旁人经过。我这样,也不敢随意出去走动。”
孟喜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真是个细心稳妥的姑娘。”
小宫女抬眸望向孟喜,忽然开口:“我在织染局当差。”
孟喜收拾物件的动作猛地顿住,心头微微一紧,一时猜不透她主动说出供职处所究竟是何用意。
小宫女小福自顾自继续说道。
“我早已没有亲人在世。这五两银子,你收回去吧。灾疫那会儿你接济我们的粮食,我一直记在心里。”
说着,她伸手将银锭递到孟喜面前。
孟喜迟疑着没有伸手去接。
说实话,当初散粮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么多人会认识她。
也无法判断这话是真是假,但不肯收取酬劳的人,往往最难拿捏分寸,她不愿无端欠下一份说不清的人情。
“不用,你收下吧,既然是说好的报酬,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小福攥着银子,方才递出去的时候心里还隐隐不舍,嬷嬷往日要她银子的时候,都会说舍弃财物方能消灾避祸。
见孟喜没有执意退回银两,她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小公公,我名叫小福。往后你若是有事需要搭把手,随时都能寻我。”
孟喜勉强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换女装的体验她是再也不要来一次了。
“想来应当不会再有别的麻烦。你在此处稍候,稍后自行离开,千万保重。”
交代妥当,孟喜揣紧药包,快步赶回隅苑。
刚靠近院门,容安听见脚步声,立刻往这边张望。
待看见孟喜的身影,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你可算回来了!真是急死我了。”
孟喜没好气地斜睨他一眼:“催什么。若不是你粗心大意,收下外头送来的吃食,哪里会惹出这场祸事,我们也不必这般提心吊胆。”
容安挨了数落,半点不辩解,哗啦一声拉开门闩,侧身让出通路。
“殿下就拜托你来照料了。”
看着他干脆甩锅的模样,孟喜一阵无言,抬脚跨进院内。
屋中,刘曦与安平已经发起高热,两颊烧得通红。
孟喜猛然记起刘曦有高热惊厥的旧疾,顾不得放下东西,立刻上前。
小心解开刘曦外层的衣衫,蘸着凉水的绢布敷在他额头,反复擦拭脖颈与手臂。
薄绢之下,能清晰看见起伏的轮廓,可见刘曦五官锋利峻朗。
“帅是帅,就是太小了点。”
孟喜不敢靠得太近,始终保持距离,时刻警惕。
生怕高热迷乱心智的刘曦像之前那样,突然暴起伤人。
所以特意留足空间,保证自己随时可以抽身避让。
就在这时,刘曦缓缓睁开双眼,眼白爬满细密的红血丝。
孟喜猝不及防,吓得踉跄后退好几步。
她满心忐忑,既害怕他失控伤人,又忧心真的像太医说的那样变成傻子。
“殿下?”
刘曦嗓音干涩沙哑,缓缓开口:“无妨,我已经醒了。”
听他言语条理清晰,没有神志错乱,孟喜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试探着往前挪了几步:“你现下感觉如何?”
刘曦目光一转,担忧地看向一旁的安平,轻声询问:“安平他是不是”
高热带来的刺骨痛感,反倒让刘曦一直保留着一丝清明。
外界的声响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身躯沉重僵硬,半分都动弹不得。
自然也听到了他和安平的诊断结论。
孟喜连忙打断他:“先顾好你自己。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还有,你们二人怎么敢不加分辨,吃下外人送来的点心?”
刘曦微微垂首,低声答道:“送点心的人说,是你送来的。”
孟喜大为震惊:“就算来人声称是你生母送来的吃食,也不能毫无防备就入口啊!”
刘曦静静凝望着孟喜,心底暗自思忖:你和宫中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绝不会加害于我。
见刘曦默然不语,孟喜又担心是不是残毒又侵蚀身体了,连忙轻轻扶他躺稳:“好了好了,我寻到几味药材,这就去熬药。”
她一边低声碎碎念叨,手上动作不曾停歇,抱来自己格外珍爱的蚕丝薄被盖在刘曦身上。
这床蚕丝被平日里都是孟喜亲手晾晒打理,爱惜至极。
毕竟蚕都是她养的,丝线织不成,还是可以拉扯拉扯做被子的。
刘曦和安平当时大方,让给她,孟喜更加珍惜了。
看孟喜又端来先前熬好的粟黍粥,让刘曦少量垫垫肚子。
等汤药入腹,就要依靠排泄将毒素排出体外,孟喜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
“你怎么来的药?”
孟喜怎么会错过这个表现的好机会。
“我可是换了女装去寻的故人,绝对不会有人想到的,放心吧。”
刘曦一听这话心中满是动容。
内宫当太监,对于男子来说本就受尽屈辱,孟喜竟甘愿冒险换上女装,为他们求解毒的药材。
孟喜一心忙着照料,全然没有察觉刘曦的视线,几乎牢牢黏在她身上,不愿移开片刻。
不多时,安平也缓缓苏醒。
他中毒更深,尚且不知道丹田受损,往后再也无法施展武艺。
刚睁开眼便急切问道:“殿下怎么样了?”
孟喜连忙伸手按住他,阻止他勉强起身:“别急,先喝点粥垫垫肚子,等会儿还有汤药。”
她心底默默补充一句,等下可有得排了。
孟喜在屋内里外不停忙碌,待到刘曦与安平的热度稍稍回落,二人沉沉睡去,她抽空走到院中的菜畦,采摘新鲜的车前草。
回到小灶前,把车前草搭配甘草一同下锅煎煮,用来利尿排毒。
转念一想,只靠小便排毒恐怕不够彻底,她一咬牙,又投入几片番泻叶,用来促泻。
她一边搅动翻滚的药汤,一边小声喃喃自语:“别怪我,咱们这都是为了治病。”
好在屋子里已经修了一套简易茅厕,竹管引水,秽物顺着管道汇入下方沼气池,不至于弄得满屋滂臭难清理。
汤药熬好,孟喜端着药碗心事重重走到房门口,随即扬起笑脸:“殿下,安平,起来喝药了。”
汤药下肚没多久,药效便迅速发作。
两人只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一阵阵绞痛席卷而来。
刘曦最先察觉到异样,腹部骤然抽痛,脸色瞬间惨白,挣扎着快步冲到屏风后方的茅厕。
紧随其后,安平也捂着肚子,面色难看。
孟喜连忙搀扶着他,快步送到隔壁隔间。
“拉吧拉吧,拉出来就好了。”
安平捂着屁股,难以置信:“小喜公公你给我们下泻药了?!”
孟喜连推他:“快进去啊你,等会儿拉身上了,不拉毒素怎么排啊?”
一趟又一趟来回奔走,反反复复,两人被折腾得浑身酸软,几乎虚脱。
孟喜实在不愿踏入臭气弥漫的内屋,但是又怕这两人拉脱水了。
只好拿一方丝巾裹住口鼻,远远站着,端来掺了砂糖的粥食。
“一定要多吃几口!补充体力!”
“小喜子你真该死!”
“好好好,我该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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