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
他递了辞呈。
不是被合营的浪头打下去的,是他自己个儿,把丰泽园的差事、区顾问的聘书,一并辞了。消息没走漏之前,谁也没想到这位风头正盛的大厨会主动撂挑子——丰泽园上下,从灶台到账房,没一个信。
蒋平拿着辞呈,手抖得像筛糠:柱子!你是不是疯了?
蒋经理,正因为合营在即,我才要走。何雨柱给他倒了一杯茶,新章程一下来,公方经理进驻,第一个要立威的,就是我这种。我在这儿一天,您就得夹在中间一天。我走了,您落个清净,合营顺顺当当。
蒋平张了张嘴,到底没接那杯茶:可你这手艺,这名声……正是吃饭的时候,你偏要往灶台外头退。
手艺长在我身上,名声揣在我兜里,跑不了。何雨柱笑了,再说,我不是走,是换个灶台。
换个灶台?蒋平一怔,还能换到哪儿去?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何雨柱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蒋经理,您就当我出去趟趟路。等我把道走顺了,咱们后会有期。
蒋平盯着那杯茶看了半天,末了重重叹了口气,到底把辞呈收下了。
辞呈批下来的当天,消息就传遍了南锣鼓巷。
茶楼里、院墙根、买菜的筐子边,处处有人念叨:何雨柱把差事辞了!连区顾问的聘书都退回去了!有人替他可惜,说这下那灶上的手艺,怕是要埋没了;也有人摇头,说风头太盛,早晚有这一出;更有那些前些日子听了贾张氏话、等着看热闹的,眼睛一亮,心里暗叫真叫这婆子说着了。
阎埠贵端着茶缸坐在院门口,听了半天,也没接话。他扶了扶眼镜,眯眼看了看远处何家新宅的方向,慢悠悠地咂了一口茶,到底没把心里的疑影说出来——一个把账算得比谁都清的人,会干自断生路的买卖?他不大信。
传到贾家,效果立竿见影。
哈哈哈哈——贾张氏拍着大腿,笑出了眼泪,辞了!真辞了!大厨不当了!淮茹!淮茹你听见没有!
秦淮茹正在院里搓衣裳,闻言直起腰,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这一年多,她头一回这么痛快。
我就说嘛!贾张氏叉着腰,对着满院子广播,公私合营,大浪淘沙!他何雨柱那样扎眼的,第一个完蛋!这下好了,金饭碗砸了,看他还狂什么!
她越说越起劲,又补了一句:当年他趾高气扬地买宅娶亲,可曾想过有今天?哈哈哈,风水轮流转,轮也该轮到咱们贾家出这口气了!
秦淮茹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不是还有顾问、讲课那些进项吗?
全辞了!贾张氏一挥手,辞职信一起递的!我托人打听清楚了,干干净净,一个不剩!听说连区里请他去教徒弟的讲课费,都一并退了——人家是铁了心不在这行了!
秦淮茹心头一跳:全辞了?
对呀!贾张氏越说越美,这就是人狂没好事!他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公家最见不得这种人物!淮茹,走着瞧,用不了仨月,他就得灰头土脸地回院里来——到那时候,老宅空着,房贷饥荒压着,他何雨柱还得低头来求咱们贾家!
秦淮茹忍不住问,他那宅子还有饥荒?
怎么没有!贾张氏一拍大腿,买那么大的宅子,又是装修又是摆席,钱都花海了!听说还欠着银行不少——如今工作一没,我看他拿什么还!
秦淮茹没接话。
她心里那点痛快,很快变成了疑影儿:全辞了?何雨柱那种把账算到十年后的人,会把饭碗全砸了?
她一边搓衣裳,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上回那桌赔罪酒,何大清当众甩出那份伪证笔录的场面还历历在目——何家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能算计。如今这当口,他说辞就辞、说不干就不干,连个磕巴都不打,怎么看都不像是走投无路的样子。
她想起幂茹当年那句你哥说话,什么时候不算过,想起那张六千九百块的账单——那个人,从来不干亏本的买卖。辞了丰泽园,退了顾问聘书,听着是自断生路,可那副换个灶台的从容,分明是早给自己留好了后路。
她迟疑着开口,要不……再看看?
看什么看!贾张氏一瞪眼,事实摆着呢!辞呈是他自己递的,聘书是他自己退的,还能有假?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对了,下午你再去何家老宅门口转转,看房子空着没,要是真空着,咱就先在街道那挂个号,把这的名分占了!
秦淮茹叹了口气,拎起盆走了。
她嘴上没说,心里却打定主意:何家老宅那边,她是不打算去碰了。上回鸡蛋那档子事,她已经把脸丢尽了,如今再舔着脸去占什么名分,怕是又要撞一鼻子灰。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轧钢
而盖章之前,厂长的案头,摆着三样东西:一张市里批的技校筹建函,一份丰泽园的鉴定书,和一张何雨柱的辞呈抄件。
那张筹建函上,明明白白写着受聘人的名字;那张鉴定书,是何雨柱手艺和资历的凭证;至于那张辞呈抄件——不过是把灶台上的锅,换到另一口更大的灶上去的过门。
厂长把三样东西并排看了看,提笔在任命书上签了字,又搁下笔,自语道:这就对喽——合营是要用人的,可不是要埋没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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