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进厂第一天,就让人大跌眼镜。
他没有去总务科坐办公室,而是径直走进钳工车间,脱了外袍,跟一群十八九的学徒工站成了一排——拜师,领料,领一块方铁、一把粗锉。
车间里机油味混着铁屑味,叮叮当当的锉声正响着,何雨柱这一站,几个正埋头干活的学徒先愣住了,手里的活都慢了下来。他一个技校总务,不去办公室坐镇,反倒跑到车间来领料拜师,这不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么?
何师傅,您这是何必呢?工段长搓着
不学不懂,不懂管不了。何雨柱把护目镜一戴,从今天起,我就是个学徒。您该咋教咋教,该咋考咋考。
工段长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他在这厂里干了二十年,见过新来的学徒,见过调来的干部,独独没见过哪个挂着总务职的干部,头一天就跑来跟学徒工一块儿领方铁领粗锉的。
车间里嗡的一声。学徒们面面相觑,随即有人认出了他:是何雨柱!食堂那个!食神!
食神来学钳工?
人家那手是颠勺的手,锉铁?
哄笑声中,只有一个人没笑——角落里的贾东旭,手里的锉刀停了。
车间里那些看热闹的学徒,谁也没注意到他。他们只知道笑话这个来学钳工,却不知这车间里,有个比学钳工更扎心的人——贾东旭在这儿蹲了几年,二级钳工的坎还没迈过去,如今连那个颠勺的都站到他旁边来锉铁了。
他握着那把锉了好几年的锉刀,指节慢慢攥紧。何雨柱进厂,他原以为那人会去坐办公室、管食堂,怎么也没想到,人家长驱直入,直接站进了他天天站的车工位。那双颠勺的手如今握起锉刀,是要跟他贾东旭抢这口钳工饭?他心口堵得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到底没吭声,只把锉刀又按回方铁上,一下一下,锉得又重又慢。
而车间另一头,易中海站在台虎钳后头,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里的算盘,拨得飞快。
他太清楚厂里的规矩了。
钳工考级,明着考手上功夫,暗里考三样:一是师承——没师傅领进门,实习鉴定的就能卡死人;二是量具——游标卡尺、千分尺,公差卡到头发丝的十分之一,量具差一丝,件就报废;三是工时——学徒升二级要八百个定额工时,升三级要两千,谁给你派活,谁就能决定你的工时。
这三样,前两样,如今都攥在他易中海手里。头一样他当着八级工考核评委,评语上写什么、写多少,全看他一支笔;第二样,公家的量具校不校、给不给够,也要经他的手。何雨柱一个外行进厂,要从学徒做起,这两道坎,哪一道都够他喝一壶的。
钳工这行,外人看是一把锉、一双手,内行才晓得,考级的门道全在暗处。师傅愿不愿意替你写那句,量具给你校得准不准,派活给你派得够不够——一样都不在明面上,却一样都卡着你的命脉。易中海在这厂里熬了三十年,这几张牌,他一张一张捏着,从没松过手。
好啊,何雨柱。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呷了一口凉茶,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要学钳工,我教你——我可是厂里的八级工考核评委,教你,名正言顺。
第二天,他就主动找上了何雨柱,脸上挂着长辈式的和蔼:柱子啊,咱俩的事归咱俩的事,手艺归手艺。你在食堂那摊子我不管,可你既然要学钳工,就得按规矩来——师傅,得有。我看了一圈,车间里辈分、资历都压得住你的,就我一个。你要愿意,我收你个记名学徒,手把手教你。
何雨柱抬眼看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看得易中海后背发毛。他原以为这人会推脱两句,或是提防着不肯应,没想到何雨柱不躲不闪,就那么直直地看过来,眼神清亮,反倒把他看得心里发虚——那一瞬,易中海甚至觉得,不是他在挑徒弟,倒像是对方在掂量他。
然后,何雨柱笑了:好啊。易师傅。
易中海大喜过望,这就对了嘛!
不过咱们先说好规矩。何雨柱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教手艺就教手艺,考核按厂规,师傅的得写实习件的真实水平,一个字不许添;第二,量具我自己买,公家的我不沾;第三,工时按派活单走,谁派活谁签字,谁签字谁负责。
易中海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痛快地一挥手:行!都依你!
他答应得越痛快,心里的小九九拨得越欢:评语我来写,工时我来派,量具你自备——好,那就用的量具做文章。学钳工,第一关就是锉六方,公差正负五丝,你这双颠勺的手,我一笔评语就能让你原地踏步一整年!嘴上答应得爽快,不过是应景的场面话,规矩能拦住明面的手脚,拦不住暗里的盘算。
柱子啊,易中海语重心长地拍着他的肩,钳工这行,十年磨一剑。急不得。
不急。何雨柱拿起锉刀,掂了掂,易师傅,您教就是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接一道再平常不过的活儿。可那双眼睛落在锉刀上,分明又亮了几分——仿佛这一把粗锉、一块方铁,就是他早就盘算好要接的那盘菜。
他这一掂,掂得极轻,却像是掂在了易中海的心尖上。那双颠勺的手,握着这把粗锉,非但没有半分生涩,反倒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易中海喉头动了动,那句十年磨一剑还挂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顺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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