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二十分钟后,我收到了几十张截图。
张志强给周萍的转账记录从去年八月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
最大的一笔是去年十二月,五万,备注是“房租和前期费用”。
我存完所有截图,打给林潇,
“帮我查个人。刘德贵的儿子,省城开律所的,我要他的名字和地址。”
林潇一个小时回了我,
“刘磊,三十八岁,宏正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地址在省城滨江路188号。”
“另外有一个事,刘磊名下有一家公司,法人写的他妻子,但实际控股人是他。”
“那家公司三个月前给星灿传媒转了二十万,备注是合作预付款。”
“钱东说的没错。”我说,“张志强是拿钱办事,刘磊是金主。”
“你打算怎么办?告他?”
“告他?他一个律师,比我懂法。我拿什么告他,凭我爸二十年前的手写信?”
我翻着手里那叠泛黄的纸,
“但他买通张志强搞我,网络诈骗和诽谤跑不掉。”
“就算不判刑,让他在律师圈子里丢光脸,也够他喝一壶。”
第二天周日,我去了省城。
宏正律师事务所在滨江路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
前台问我有预约吗,我说没有,但麻烦转告刘磊刘律师。
就说城东机械厂慕建国的女儿来找他。
前台打了内线,挂了电话之后脸色有点不对。她说刘律师请我进去。
刘磊的办公室很大,整面落地窗对着江景。
他本人比我想的年轻,戴着金丝眼镜,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脸上挂着职业微笑。
“慕小姐,请坐。久仰。”
我没握他的手,“你查了我爸多久?”
他脸上的笑没减。“慕小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给张志强打了二十万,让他找周萍租我的房子,搞我的人设,再挖我爸的旧账。”
“我把手机放到他桌上,“你要看转账记录还是聊天截图?”
刘磊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
“慕小姐,你爸当年举报了我爸,我爸后来出了车祸。”
“你站在我的角度想想,我能不怀疑吗?”
“所以你花二十年查这件事,花二十万雇人搞我,就是为了给我爸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是不是莫须有,你说了不算。”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
“那批零件追回来了吗?当年的验收单有吗?”
“你爸那份手写证明,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零件在我家墙里。”
“今天下午,赵明叔叔带队去取,当着派出所和当年厂里退休老干部的面拆墙。”
刘磊的手指动了一下。
“东西取出来之后,会做鉴定。”
“当年的失窃清单厂里有存档,一一比对就知道齐不齐。”
“鉴定报告出来,我拿到你面前,你亲自看。”
刘磊的喉结滚了一下,“慕小姐,你觉得我会信?”
“你不用信。我今天来,就是当面告诉你一句话。”我站起身,把手机收回兜里,
“你花二十年恨一个死人,花二十万害一个活人。”
“可你连你爸当年干了什么都不敢承认。你算什么律师?”
他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嘴抿成一条线。
“零件鉴定出来那天,我会把鉴定报告、张志强的转账记录。”
“你和他大学同学的合影,一起打包发给你事务所的所有合伙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猜他们会不会觉得,一个买通网红陷害租客的人,还配做律所合伙人?”
刘磊的手指终于停了。
我转身出门。身后没有声音。
下楼的时候林潇给我发消息:墙拆了,东西找到了。
赵叔亲自清的,零件数目对上了。
当年的验收单在厂档案室找到了,赵叔签了封存,明天送检。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城东派出所发了一则通告:
关于网络谣言“单亲妈妈考研被房东欺压”一事,经查证。
涉事人员周某、张某等人虚构事实、利用网络煽动公众情绪,涉嫌寻衅滋事。
目前已对主要嫌疑人采取强制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张志强当天被正式刑拘。星灿传媒的办公地址被封,员工遣散。
圆圆妈妈王丽因为主动交代并获得受害人谅解,行政处罚加罚款。
周萍的案子另案处理。
她参与了诈骗链条但不属于核心策划,加上主动提供证据协助调查。
赵叔说大概率是取保候审加民事赔偿。
她临走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房子损坏的赔偿我凑齐了,打你卡上了。对不起。
我没回,收了钱,把她拉黑了。
郑慧搬进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她女儿抱着一个布兔子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我。
郑慧蹲下来跟她平视,说叫慕笙阿姨。
小女孩小声喊了一句,声音黏黏糯糯的。
我蹲下去跟她齐高,“你妈妈的房子在六楼,早上太阳特别好。”
“阿姨小时候也在那儿住,阳台上有鸽子飞过去。”
小女孩眼睛亮了一下。“有鸽子吗?”
“有。你可以拿面包渣喂它们。”
郑慧站在旁边看着我,眼圈微红。“慕笙,房租我按市价给你。”
“押一付三,三千五一个月。”我把钥匙放到她手里,
“你要的太阳给你了,别的靠你自己。”
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够了。”
周五晚上,刘磊的事务所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律师声明,措辞严谨:
关于网传本所合伙人刘磊涉及网络诈骗一事,纯属恶意诽谤,本所已委托律师取证。
下面第一条评论是我用小号发的:
刘律师,你家墙里那批零件的鉴定报告出来了,要看看吗?
附了一张赵叔签字的鉴定通知书照片。
两分钟后那条评论被删了。三分钟后刘磊的账号清空了半年内的所有动态。
四十分钟后,省城律师协会发了通知:
宏正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刘磊涉嫌参与网络诽谤案,经初步核实。
暂停其执业资格,等待进一步调查。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李总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招手让我进去。
“那个房子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看文件。
我站在那儿等了两秒,他说:“去忙吧。”
没有升职,没有旧改,没有补偿。
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跟公司无关。
我转身往外走,小冉在门口探头,“老板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她凑过来压低声音,
“对了,之前骂你的那些妈妈们,有人建了个群说要众筹给你道歉。”
“不用了。让她们捐给真正需要帮助的单亲妈妈。”
小冉撇嘴,“你真不打算要点什么?”
我没回答她。
下班后我去了城东花园。
郑慧在阳台上收被子,她女儿趴在窗台上用手指画水汽,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鸽子。
五年前我妈也是在这个位置收被子,回头喊我吃饭。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
后来才知道,能守住一个能晒太阳的房子、一个不用提心吊胆的黄昏,已经很难了。
我转身下楼,身后传来小女孩的笑声。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