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的人潮犹如一条长龙,在城外缓慢地蠕动。
林鹤双手稳稳地把着轮椅的木手柄,魁梧的身躯像是一尊铁塔,硬生生在推搡的难民堆里给苏秋然撑开了一片真空地带。
但凡有哪个不长眼的想往这边挤,碰到林鹤那硬得像花岗岩一样的胳膊,都会被悄无声息地弹开,疼得直咧嘴却又敢怒不敢言。
足足挪了快半个时辰,总算轮到了他们。
临时搭起的木案后头,汤师爷正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一手端着盖碗茶,一手翻着名册。
他没抬头,只是自顾自的拉长公鸭嗓问:“姓名,籍贯,几口人?”
“林鹤。原平阳县城人士,现居翠山村。两口子。”
林鹤语气平淡,按规矩办事。
听到“林鹤”这两个字,汤师爷手里正准备落下的朱砂笔猛地一顿。
他那双原本半眯着的三角眼豁然睁开,抬起头,目光在林鹤那张棱角分明、透着股野性英气的脸上转了一圈,随后又飞快地扫向了坐在轮椅上、被黑色斗篷遮住大半张脸的苏秋然。
汤师爷的眼神变了。
先前那种高高在上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探究和算计的精光。
身为魏县令的心腹,平阳县城里那些修仙家族的八卦情报,也在他的业务范围。
九品仙族林家的家主,有个没灵根的废柴庶子,前不久刚联姻了苏家一位身残庶女,最后分家到了鸟不拉屎的翠山村。
眼前这两人,男的叫林鹤,女的坐轮椅。身份简直呼之欲出。
汤师爷干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朱砂笔搁在笔架上,脸上竟然挤出了一抹可以说是和颜悦色的笑容。
“嗐!我当是谁,原来是林家小少爷!”汤师爷微微前倾着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讨好,“旁边这位,想必就是苏家的千金了吧?失敬,失敬啊。”
林鹤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这老小子认识自己?还主动套近乎?
按理说,自己现在就是个被家族抛弃的弃子,在这些捧高踩低的人眼里,连个屁都不算。这汤师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师爷客气了。”林鹤不动声色,嘴角扯出一个礼貌而不失防备的弧度,“现在没什么林家少爷,只有个排队讨口饭吃的难民罢了。劳烦师爷给登个记,我们也好赶紧去玄石镇找个落脚地。”
汤师爷混迹官场几十年,哪能听不出林鹤话里的疏远。
但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林鹤夫妻俩虽然被贬,但他骨子里流的可是修仙家族的血!
说不定哪天,生出个牛逼哄哄的崽子,又或者得了什么奇遇,人家就咸鱼翻身,重整家族荣耀了。
顺水推舟给个方便,惠而不费的事儿,何乐而不为?就当结个善缘了。
“林少爷说的哪里话,县尊大人体恤民情,玄石镇那边自然是都安排妥当了的。”汤师爷笑眯眯地说着,从案台下头摸出一块刻着字的厚实木牌,亲自在上面盖了个红戳。
“玄石镇那边鱼龙混杂,底下的矿工大多住的是大通铺和棚户区。不过嘛,甲字区的山腰上,倒还有几间独立的小木屋,原本是给矿上管事们备着的,还空着两间。”汤师爷将木牌双手递给林鹤,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林少爷带着夫人多有不便,住棚户区哪能行?这块牌子您收好,去了直接找管事的,就说是我老汤安排的,独立木屋,清净!”
林鹤心里暗自卧槽了一声。
还真有这种好事?特权阶级就是爽啊,哪怕是个过气的特权阶级。
“那就多谢汤师爷关照了,这个人情,林某记下了。”林鹤也不客气,接过木牌揣进怀里,抱拳拱了拱手。人家既然示好,自己也没必要端着。有了独立木屋,他们种田画符行事也方便。
汤师爷满意地笑了笑:“好说,好说。下一位!”
林鹤推着苏秋然刚往旁边走了一步,一直像个幽灵一样紧紧跟在后面的吴德,立刻蹿了上来。
“汤师爷!汤师爷您好!”吴德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菊花,指了指前面的林鹤,“我是跟林少爷一起的!我们是一伙的!您看,能不能把我也安排在那个什么甲字区的小木屋?就在林少爷隔壁就行,我们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汤师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吴德。一身灰扑扑、沾满尘土的道袍,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一双老鼠眼贼光闪烁,怎么看怎么像个招摇撞骗的江湖神棍。
“一伙的?”汤师爷冷笑一声,惊堂木在桌上“啪”地一拍,“放你的狗屁!林少爷什么身份,能跟你这种臭牛鼻子是一伙的?少他娘的在这儿攀亲戚!”
吴德急了:“不是,我真是……”
“是什么是!你当甲字区的木屋是大白菜啊?”汤师爷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大笔一挥,在一块劣质的竹牌上画了个叉,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吴德脸上。
“拿好你的牌子!丁字区,第六号大通铺!五十个人的大炕头!滚去后面跟着大部队走!”
吴德手忙脚乱地接住竹牌,看着上面那个刺眼的“丁”字,整张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五十个人的大通铺?!那特么脚臭味、呼噜声还不得把人给熏死?
他在识海里疯狂咆哮:“前辈!您看看!这凡人老狗欺人太甚!要不我赏他一张火球符,把他这破棚子点了算了!”
识海里的苍老声音冷冷地回了一句:“蠢材,你要是在这里动用灵力引起骚乱被抓,老夫现在就抽干你的神魂。忍着!跟着那小子,别跟丢了!”
吴德欲哭无泪,只能憋屈地缩了缩脖子,拿着竹牌,像个受气包一样灰溜溜地跟在林鹤后头。
跟着官府护送难民的士卒,大部队浩浩荡荡地朝着玄石镇进发。
一路向北跋涉了十几里,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荒凉。等到日头偏西的时候,一座连绵不绝、巍峨磅礴的黑色山脉,终于像一头蛰伏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般,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尽头。
“那就是玄隆山脉了。”轮椅上的苏秋然微微抬起头,清冷的声音在林鹤耳边响起,这座山脉她在地方志上读到过,“看这山势走向,地气沉郁,确实是蕴藏大型矿脉的绝佳风水。”
林鹤眯起眼睛眺望。
随着距离拉近,玄石镇的全貌逐渐清晰。这根本不能算是一个常规意义上的“镇子”,它没有城墙,也没有规划整齐的街道。完全是依山而建,无数简陋的窝棚、木板房和石头屋像是一块块补丁,杂乱无章地铺在玄隆山脉的山脚和半山腰上。
四处可见灰头土脸的矿工背着竹篓在山道上穿梭,叮叮当当的开凿声不绝于耳。
队伍在镇子外围的一片巨大空地上停了下来。这里原本应该是个堆放矿石的广场,现在却被难民挤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