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三日,终于在清晨放晴。白珊珊推开书斋窗户,见庭院里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沾着晶莹的雨珠,像是谁撒了一地碎玉。她正看得出神,忽听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回头便见楚逸坐在案前,手里捧着《春秋》,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发间,映出几缕柔和的金芒。
“醒了?” 楚逸抬眸看来,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灶上温着莲子粥,我去盛来。”
白珊珊连忙起身:“我去吧。” 她快步走向厨房,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描摹他侧影时的悸动。自游学归来,两人虽仍分住两间书斋,却早已默契如夫妇 —— 他知她晨起爱喝温热的粥,她晓他深夜读书需添件外衣,这些细碎的牵绊像藤蔓般悄悄缠绕,将两颗心越缚越紧。
捧着粥碗回来时,见楚逸正对着她昨夜写的策论凝神思索。宣纸上 “民为邦本” 四字被他用朱笔圈出,旁边批注着 “引《孟子》‘民为贵’佐证更佳”。白珊珊将粥碗放在他手边,轻声道:“昨日写到深夜,脑子有些钝了。”
“已经很好了。” 楚逸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微湿的发梢,“怎么不擦干?小心着凉。” 他起身取来布巾,抬手替她擦拭,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尖,引得她像受惊的雀儿般缩了缩脖子。
布巾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白珊珊低着头,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墨香混着晨露的清冽。这味道让她想起游学途中那夜,他将披风裹在她身上,也是这样令人安心的气息。她忽然想起绿萼私下里说的话 ——“姑娘看楚公子的眼神,早就藏不住心事了”,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今日先生要讲《左传》,我带了注本。” 楚逸像是没察觉她的异样,将一本蓝布封皮的书推过来,“这是我父亲当年的批注,或许对你有启发。”
书页里夹着几片干枯的桂花,想必是去年秋天所留。白珊珊翻到 “郑伯克段于鄢” 一节,见楚父批注着 “骨肉相残,皆因私欲作祟”,字迹遒劲有力,与楚逸的温润风格截然不同。“楚伯父的见解真是独到。” 她由衷赞叹。
“家父常说,读史要见人见心。” 楚逸盛了碗粥递给她,“就像你那日在兰亭写的‘丹心一片照汗青’,史书从来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前人用热血写就的警示。”
白珊珊握着温热的粥碗,忽然想起在绍兴看到的那句 “横眉冷对千夫指”。她抬眸看向楚逸,见他正专注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欣赏坦荡而真挚,让她忍不住心跳加速。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他从未将她的才华视作异类,反而视若珍宝。
早课的钟声响起时,两人并肩走向学堂。雨后的青石板路格外洁净,倒映着两旁的银杏树影。路过花园时,楚逸忽然停住脚步,弯腰拾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用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水珠:“这个给你。”
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极了他为她讲解过的经络图。白珊珊捏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在扬州花市,他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地记下她的喜好。她将叶子夹进《左传》里,仿佛藏起了一个只有两人知晓的秘密。
先生讲课时提到 “礼” 与 “情” 的关系,让学子们各抒己见。张启年虽已被开除,但他的几个旧友仍在,其中一个名叫李修文的学子起身说道:“男女授受不亲,乃是古礼。若如楚兄这般与女子朝夕相处,难免有失体统。”
话音刚落,便有几人附和。白珊珊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正要起身辩驳,却被楚逸按住手腕。他站起身,从容不迫地朗声道:“孔夫子言‘礼之用,和为贵’。若守礼而失人心,与刻舟求剑何异?昔日卓文君与司马相如当垆卖酒,传为千古佳话,难道也要斥之为失体统吗?”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修文身上:“读书人的本分,是明事理、辨是非,而非用陈规陋习束缚人心。白姑娘的才德,在座诸位有目共睹,若仅因她是女子便横加指责,才是真的有辱斯文。”
学堂里鸦雀无声,先生抚着胡须频频点头:“楚逸说得好。礼法本是为人服务,若本末倒置,便是舍本逐末了。”
白珊珊看着楚逸挺拔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知道,他这番话不仅是为了维护她,更是在挑战根深蒂固的偏见。这份坦荡的维护,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
课间休息时,楚逸被先生叫去书房谈话。李修文带着几人围了上来,语气不善:“白珊珊,你别以为有楚逸护着就能无法无天。一个女子混在书院,简直是败坏风气!”
“我进书院是为了求学,从未做过败坏风气之事。” 白珊珊挺直脊背,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倒是你们,只会用流言蜚语伤人,算什么读书人?”
“你还敢顶嘴?” 李修文伸手就要去夺她怀里的书,“我看你那些策论,都是楚逸替你写的吧!”
白珊珊侧身避开,却被他身边的人推了一把,踉跄着撞在廊柱上,额头磕出一片红。她正想爬起来,忽然见李修文被人一把推开,楚逸不知何时回来了,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谁敢动她试试?” 楚逸将白珊珊扶起来,看到她额角的红痕,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挡在她身前,目光如刀般扫过李修文等人,“书院容不下你们这等心胸狭隘之辈,若再敢寻衅滋事,我即刻禀报山长!”
李修文等人被他的气势吓住,悻悻地走了。楚逸连忙转身查看白珊珊的伤势,从袖中取出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她额角:“疼吗?”
微凉的药膏缓解了疼痛,白珊珊摇摇头,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心里一阵暖流涌过:“我没事,谢谢你。”
“说了不必跟我客气。” 楚逸扶着她在廊下坐下,声音放柔了许多,“以后他们再敢欺负你,直接告诉我,不必忍着。”
阳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担忧映照得清晰可见。白珊珊忽然想起游学途中遭遇山贼时,他也是这样将她护在身后。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有力,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午后的阳光正好,白珊珊在书斋里抄写《诗经》。写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时,笔尖忽然顿住 —— 她想起楚逸清晨为她擦发的模样,竟与诗中描绘的意境隐隐相合。正出神间,楚逸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猜你没吃午饭,让厨房做了些点心。”
食盒里是几样精致的糕点,其中有她最爱吃的桂花糕。白珊珊拿起一块,见上面的花纹是用豆沙勾勒的琼花,与他送的那支玉簪一模一样。“你特意让厨房做的?” 她惊喜地问。
楚逸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满足的笑容,眼底漾起温柔的涟漪:“看你喜欢,以后常给你做。” 他拿起她抄写的《诗经》,目光落在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一句上,忽然轻声道,“其实,真正的伊人,从不在水一方。”
白珊珊的心跳漏了一拍,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情意。她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卷,耳根却烫得惊人。
楚逸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书斋里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情愫,像春日的藤蔓般悄然滋长。
傍晚时分,绿萼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封家书:“姑娘,老爷让人送信来,说家里的绸缎庄出了些事,让您回去看看。”
白珊珊心里一紧,连忙拆开信。原来白家与江南的绸缎商起了争执,对方突然毁约,导致秋冬的货物断了来源,若不能及时解决,绸缎庄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父亲虽未明说,但字里行间满是焦急。
“我明日便回去看看。” 白珊珊收起信,眉头紧锁。她知道父亲向来重男轻女,若不是走投无路,绝不会让她一个女子插手家族生意。
楚逸见她神色凝重,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白珊珊将信的内容告诉了他,楚逸沉思片刻道:“我与你同去。多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这怎么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