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穿梭的心动轨迹全文免费阅读 > 第107章 砚底余温
  京城的春风卷着沙尘扑在贡院的朱漆大门上时,楚逸正将最后一卷策论放进书箧。砚台里的残墨已经干涸,结成网状的裂纹,像他此刻的心情,一半是考完的松弛,一半是对远方的牵挂。
  “楚兄不打算在京城多待几日?” 同科的张公子拍着他的肩膀,锦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晃眼,“听说吏部尚书要在府中设宴,正好引荐你见见苏姑娘。”
  楚逸笑着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箧上的野菊花锦囊,里面的干花早已失了香气,却依旧舍不得换。“家中还有人等着,”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改日再向苏姑娘请教《算经》的事。”
  他惦记着白珊珊的信。最后一封说要在书院开女学,李婶的孙女第一个报了名,字里行间的雀跃像要从纸上跳下来。他特意托书局刻印了百本《算经浅释》,用红绸仔细包好,堆在书箧最上层,想着她看到时定会眼睛发亮。
  归程的马车比来时快了许多。楚逸掀开窗帘,见官道旁的杨柳已经抽出新绿,像极了白珊珊襦裙的颜色。他忽然想起离别时她踮脚吻他脸颊的样子,耳尖至今还留着淡淡的暖意,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风。
  途经府城时,李修文特意在驿站等候。少年穿着件湖蓝长衫,比年前沉稳了许多,见他下车,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楚兄高中的消息已经传到书院了,先生让我告诉你,女学办得很是热闹。” 他递过个木盒,“这是舍妹托我转交的,说要谢你送的《算经》。”
  打开盒子,里面是支绣着兰草的笔袋,针脚虽有些歪斜,却看得出来费了心思。楚逸想起白珊珊说过李修文的妹妹性子腼腆,总躲在哥哥身后偷偷看课表,忍不住笑了:“替我谢令妹,等回书院,我教她算术。”
  李修文的脸忽然红了,挠着头说:“以前的事…… 是我不对。” 他望着远处的炊烟,声音低了许多,“白姑娘说,学问之道,贵在切磋,不在争斗。”
  楚逸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忽然暖暖的。那个曾经处处与他针锋相对的少年,终究在书香里褪去了戾气。这或许就是书院的魔力,能将尖锐的棱角磨成温润的玉,像他和白珊珊,从最初的试探到如今的相守。
  马车驶入县城时,夕阳正将染坊的烟囱染成金红色。楚逸远远就看见白珊珊常站的老槐树下,聚着几个穿襦裙的姑娘,手里捧着书卷,叽叽喳喳的笑声像檐下的铜铃。他的心猛地一跳,掀开车帘就跳了下去。
  “楚公子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姑娘们顿时炸开了锅。李婶的孙女举着本《算经浅释》跑过来,羊角辫上的红绳晃眼,“白先生说您定会带回新注解,学生们都等着呢!”
  楚逸的笑容僵在脸上,握着书箧的手指微微收紧:“白先生呢?”
  小姑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指了指书院的方向:“白先生…… 三日前就走了。” 她从袖中取出个木牌,上面刻着交颈的鸟儿,“她说这个给您,还说…… 让您别惦记。”
  木牌的边角被摩挲得发亮,背面刻着行极小的字:“此心不渝,后会有期。” 楚逸的指尖抚过那八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涩,像被风沙迷了眼。他想起最后那封信里说要堆个戴银步摇的雪人,如今冰雪消融,怕是早已化成了水。
  走进书院时,暮色已经漫过飞檐。先生正坐在学堂里批注文章,见他进来,放下笔叹了口气:“她走得很安详,说已得偿所愿。” 案上摆着本翻开的《历代策论》,扉页空白处有片风干的枫叶,红得像团不会熄灭的火。
  楚逸走到白珊珊常坐的位置,案上的砚台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墨汁结成的薄冰下,隐约能看见未干的笔痕。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石面上竟仿佛还留着她的温度,像她从未离开过。
  “这是她留下的。” 先生递过个锦盒,里面是叠得整齐的信笺,最上面那张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戴着支银步摇,旁边写着 “等你回来”。字迹被泪水晕开了些,模糊的墨痕里藏着说不尽的牵挂。
  楚逸将信笺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些什么。他想起黄山遇险时她为他包扎伤口的专注,想起染坊对账时她算错数字的懊恼,想起书斋夜读时她悄悄为他添的茶水,这些画面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夜深时,他坐在白珊珊的书斋里,借着烛火翻看那些信。她的字迹从最初的拘谨到后来的洒脱,像株慢慢舒展的兰草。其中一页画着他送的玉簪,旁边写着 “若有来生,还做书院人”,墨迹深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案上的《算经浅释》上。楚逸忽然想起她说要教女孩子们染织,便取来染坊的染料,在空白处画起色谱:苏木与紫草的配比,明矾的用量,水温的高低,一笔一划,像在与她隔空对话。
  天快亮时,他在书斋的角落发现个上锁的木箱。钥匙就藏在《春秋》的夹层里,是枚小小的鲤鱼形铜片,与初见时她遗落的发簪一模一样。打开箱子,里面是叠整齐的男装,还有本厚厚的画册,画满了书院的春夏秋冬。
  最后一页画着他伏案读书的样子,烛火在他发间跳跃,她自己则躲在门后,只露出双含笑的眼睛。旁边题着行小字:“楚郎不知,偷看者亦入画中。” 楚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画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第二日清晨,楚逸去了染坊。白老爷正坐在账房里拨算盘,见他进来,放下珠子叹了口气:“珊珊说,这染坊以后就交给你照看着。” 他从柜里取出本账册,“这是她新拟的章程,用了你教的均输术,比以前清楚多了。”
  账册的最后一页,白珊珊画了张简单的地图,标注着京城分号的选址,旁边写着 “等你高中,我们就去京城开书坊”。楚逸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站起身:“岳父放心,我定会办好。”
  回到书院后,楚逸成了女学的先生。他将带回的《算经浅释》分发给学生,教她们用均输术算账,用《天工开物》的知识改良染坊的技艺。李修文的妹妹学得最是认真,常常捧着书追到书斋,像极了当年的白珊珊。
  暮春的一天,苏尚书的女儿忽然到访。女子穿着身月白长衫,举止文雅,见他正在批改学生的算术作业,笑着说:“白姑娘的信我收到了,她说你定会将《算经浅释》传扬开来。” 她递过个锦盒,“这是她托我转交的,说春闱后用得上。”
  打开盒子,里面是支狼毫笔,笔杆上刻着 “锦绣前程” 四个字,正是他在信里说要买的那支。楚逸忽然明白,她早就知道会有离别,却依旧把日子过得像首充满期待的诗,让他即便在思念里,也能看见光。
  这年秋天,楚逸果然高中进士。御赐的红袍加身时,他没有去赴琼林宴,而是回到了书院。在白珊珊种的那株海棠树下,他将那支狼毫笔与青玉笔并排放在石桌上,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我回来了。” 他轻声说,秋风卷起落在案上的信笺,上面 “等你回来” 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远处传来女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其中夹杂着《算经浅释》的字句,像她从未离开过。
  许多年后,楚逸成了有名的大儒,他注解的《算经》被收入皇家藏书楼,扉页上写着 “与白氏珊珊同著”。有人问起那位白氏是谁,他总是笑着指向书院的海棠树,说:“她就在那里,在每片落下的花瓣里,在每声读书声里。”
  而那本画满了书院时光的画册,被永远珍藏在书斋的木箱里。每当海棠花开,楚逸总会取出来翻看,画里的少年温润如玉,画外的老者鬓角染霜,唯有眼底的笑意,依旧像初见时那般,明亮得像春日里的光。
  楚逸坐在海棠树下,看着女学生们围着《算经浅释》讨论的身影,忽然觉得白珊珊从未离开,她的气息就藏在书院的墨香里,藏在染坊的绸缎中,藏在他余生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温暖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