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台里的墨汁结了层薄冰时,白珊珊正将女学的课表贴在书院的公告栏上。宣纸上的小楷是她昨夜写的,“算术”“女红”“史书” 三个字并列排开,笔画间藏着些许紧张,像怕写错了被人笑话。
“字写得越发好了。” 先生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捧着盆蜡梅,金黄的花瓣在寒风里散发着清冽的香气,“山长说,年后就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当教室,先招二十个学生试试。”
白珊珊的指尖抚过 “史书” 二字,忽然想起楚逸教她读《史记》的情景。那时她还是 “白公子”,总在深夜偷偷溜进他的书斋,借着烛火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他从不戳破,只在案上多放盏油灯,灯芯挑得亮亮的。
“我还是有些怕。” 她轻声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万一教不好……”
“怕什么?” 先生将蜡梅放在窗台上,花瓣上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冰花,“你当年女扮男装进书院,可比现在难多了。” 先生的目光落在公告栏前驻足的几个丫鬟身上,“你看,她们眼里的光,就是你该去的理由。”
白珊珊顺着先生的目光望去,见染坊李婶的孙女正踮着脚看课表,冻得通红的手指在 “算术” 二字上轻轻点着,眼里的渴望像团小火苗。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书院时的样子,也是这样,对知识充满了敬畏与向往。
“我知道了。” 她挺直脊背,将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银步摇的流苏在寒风里轻轻晃动,“我会好好教的。”
回到书斋时,绿萼正将楚逸寄来的信摆在案上。已经积了五封,每封都用红绳捆着,信封上的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显然是忙里偷闲写的。白珊珊拿起最新的一封,信封上画着个小小的雪人,歪歪扭扭的,像怕她看不懂似的。
“公子说京城下了场大雪,” 绿萼替她研墨,墨条在砚台里发出沙沙的声响,“还说给您买了支狼毫笔,比青玉笔还好用。” 她忽然压低声音,“老爷让我问您,女学要不要请个先生帮忙?他说城西的苏先生教女学很有经验。”
白珊珊的心里暖烘烘的。这个曾经连她进书院都反对的父亲,如今竟会为女学操心,这份转变,比楚逸的信更让她动容。“告诉爹不用了,” 她拆开信封,信纸的边缘还带着血水的痕迹,“我想自己试试。”
楚逸的信写得很长,说京城的贡院比府城的气派,说同窗们都很友善,说他把她的《算经浅释》借给了吏部尚书的女儿,那位苏姑娘赞不绝口,说要和她书信请教。最后他写道:“今日路过梅园,见梅花开得正好,想起你说喜欢腊梅香,折了枝压在信里,不知到你手上时,还香不香。”
白珊珊的指尖抚过信纸夹层里的干花,虽已没了香气,却能想象出他在寒风里折梅的样子。月白长衫上落满雪花,手里紧紧攥着那枝腊梅,像捧着稀世珍宝。她拿起笔,在回信里写道:“书院的腊梅也开了,先生说等你回来,就用梅花瓣酿酒……”
写到一半,忽然听到染坊传来喧哗。白珊珊放下笔跑出去,见王掌柜正和张管事争执,脸色都很不好看。“这批‘青梧锦’的颜色怎么不对?” 王掌柜指着刚染好的绸缎,“明明要的是靛蓝色,怎么偏绿?”
张管事急得满头大汗:“我也不知道啊,染料的配比和以前一样,怎么会……”
白珊珊走上前,拿起绸缎对着阳光看了看,忽然想起楚逸教她的《天工开物》。“是水质的问题,” 她肯定地说,“这几日天寒,井水的酸碱度变了,苏木的发色就会偏绿。” 她转身对染匠说,“在染料里加些明矾,中和一下试试。”
王掌柜半信半疑,却还是按她说的做。半个时辰后,新染好的绸缎果然变成了纯正的靛蓝色,像雨后的天空。“白姑娘真是神了!” 王掌柜的佩服之情溢于言表,“我算是服了,以后白家的绸缎,我全包了!”
白珊珊笑着摇头:“王掌柜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她看着染匠们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楚逸教她的那些知识,就像这染坊的染料,早已渗透进她的生活,让她有了应对风雨的底气。
傍晚的书院飘起了小雪,白珊珊提着食盒去女学的西厢房。里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先生让人新做了二十张桌椅,案上摆着她手抄的《算经浅释》,每本都用红绸包了书角,像准备送给孩子的礼物。
“姑娘,您看这炭火够不够?” 绿萼将炭盆摆到墙角,火星子在盆里噼啪作响,“苏先生说女子读书不能冻着,特意让人送了两车好炭。”
白珊珊摸了摸桌面,已经被炭火烤得暖暖的。她想起楚逸信里说的,京城的同窗总笑话他把书斋烧得太暖,像个小姑娘。那时她只觉得好笑,如今才明白,他是怕她看书时冻着手。
“够了,” 她将课表贴在墙上,与楚逸的信并排挂着,“明日学生们来,就能暖暖和和地上课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梅枝上,像给金黄的花瓣镶了层银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回到书斋时,案上多了封信,是李修文送来的。信封上的字迹很潦草,说他在府城的书局看到楚逸的策论被刻印成书,卖得很火,还说知府大人在朝堂上都夸楚逸是栋梁之材。“以前多有得罪,” 信的末尾写道,“望白姑娘代我向楚公子问好。”
白珊珊看着信,忽然觉得释然。那个曾经处处与楚逸作对的少年,如今也学会了放下嫉妒,这份成长,比任何道歉都珍贵。她将信折好,放进楚逸的书箧,与他的策论放在一起,想给这段书院时光留个纪念。
夜深时,白珊珊坐在烛火前给楚逸回信。她告诉他女学的学生都到齐了,有染坊的丫鬟,有商户的女儿,还有李修文的妹妹,个个都像她当年一样,眼里闪着对知识的渴望。她还说染坊的生意越来越好,王掌柜又订了一千匹 “青梧锦”,父亲说要在京城开家分号。
“今日下雪了,” 她写道,“书院的梅花开得正好,先生说等你回来,我们就在梅树下喝梅花酒。对了,你的书斋我每天都打扫,那盆秋海棠还开着,只是落了几片叶子,我都夹在你的《春秋》里了……”
笔尖划过宣纸,留下淡淡的墨痕,像她此刻的心情,温柔而绵长。手腕上的光圈越来越亮,像知道她快要离开似的,却不再让她惶恐,因为她在这里留下了太多痕迹,足够支撑她走向下一段旅程。
天快亮时,雪停了。白珊珊推开窗,见整个书院都被白雪覆盖,梅枝上的积雪偶尔落下,溅起细小的雪沫。她想起楚逸信里说的雪人,忽然童心大发,拿起铁锹在院子里堆了个小小的雪人,给它戴上自己的银步摇,像个穿着嫁衣的新娘。
“等你回来,” 她对着雪人轻声说,“我们就成亲。” 话音刚落,手腕上的光圈忽然亮得刺眼,像有无数星光在里面闪烁。她知道,离别的时刻到了。
白珊珊回到书斋,将楚逸的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那个刻着交颈鸟的木牌里。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许久的书斋,案上的烛火还在跳动,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冻成了冰,秋海棠的花瓣落在《春秋》上,像谁留下的眼泪。
“我走了。” 她轻声说,像在和这里的一切告别。
走到书院门口时,见先生正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历代策论》。“这是楚逸托人送来的,” 先生将书递给她,“他说让你好好保管,等他回来一起注解。” 先生的眼里带着不舍,却还是笑着说,“去吧,你的路还很长。”
白珊珊接过书,眼眶忽然红了。她转身朝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又看了一眼染坊的方向,父亲此刻应该正在算账,绿萼或许在为女学的学生准备点心,李婶的孙女可能在偷偷练习算术……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楚逸的笑容上。
“再见了。” 她轻声说,转身走进初升的晨光里。手腕上的光圈忽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将她整个人笼罩,等光芒散去,原地只剩下那本《历代策论》,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