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柏醒过来时,发觉自己的处境由天堂堕进了十八层地狱里去。他躺在触体冰冷的麻石上,四周满是人,一时间他也弄不清楚谁是谁。
一个人正以凶光闪闪的眼睛在打量他,见他醒来,冷冷道:“犯人醒了!”
韩柏定一定神,认出是总捕头何旗扬,刚才他还来谒见马峻声,不知为何会来到内院这里,还说什么“犯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一股恐惧流过这对世情险恶全无认识的少年心头。叫了一声,想挣扎起来,才发觉双手给反缚起来,一双脚系上了铐锁,落得一阵锁链和石地摩擦的响声,混进武库内乱成一片的人声里。
何旗扬冰硬的声音再次响起道:“韩柏,谢青联和你有何仇恨,为何杀了他?”
韩柏脑际轰然一响,待要说话,左胁剧痛,不知谁给了他一脚,胸胁一麻,全身痉挛,哪说得出半句话。
一个声音诚惶诚恐地道:“这奴才不懂半点武功,恐怕人不是他杀的吧?”
韩柏认得是大少爷韩希文的声音,便像遇溺者抓到了浮木,心中升起希望,终于有人为他说话了。
二小姐慧芷的声音道:“韩柏虽爱胡思乱想,但生性善良,怕是别有内情吧。”
马峻声的声音道:“我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当时这小兄弟手拿染血匕首!”
何旗扬道:“马师叔,是否从犯人身旁捡起的这一把?”
马峻声道:“正是,他手上拿着这把匕首,谢兄却伏尸地上,四周再无他人,所以我出手制伏他,这事我可以作证。”
大少爷韩希文懊恼地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偏偏爹和大伯又出了门,唉!”
何旗扬道:“这是从犯人身上搜出来的一幅山水风景刺绣,上面还有五小姐的名字,五小姐,这是你的吗?”
韩宁芷颤抖的声音响起道:“不……不……是……是我的。”
何旗扬紧追着道:“是否你绣给他的?”
韩宁芷叫道:“不!我怎会送这种东西给下人。”
马峻声插口道:“看来定是犯人从小姐闺房里偷出来,给谢兄发觉,尾随他入武库,想劝他交回,却给他乘谢兄不意,把谢兄暗杀了。”韩宁芷默然不语。
嘴脸给压在地上的韩柏心中狂叫道:“不!你为何不作声?是你要我将刺绣送给马少爷的!”韩宁芷始终没有作声。
何旗扬喝道:“马师叔的分析定错不了,来人,将犯人押走,哪怕他不招认。”
韩柏只感一股冰冷传遍全身,一时间什么也想不到。身子给抬了起来,还有人在他嘴里塞进一团布。
小舟缓缓摇近岸旁。数名全身黑衣,在襟头绣着黄色月亮标志的大汉,客气地指示浪翻云这临时的艇夫,将小艇泊在仅余的其中一个空位处。
成丽向浪翻云道:“你会在艇上等待我们吧?”
浪翻云对她命令式的语气又好气又好笑,淡淡道:“我不知道!”
成丽杏目一瞪,强忍下火爆的脾性,眼珠一转道:“不如你跟在我们身旁好了!”浪翻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这时一名带头的大汉走上来道:“贵宾请登岸。”
成丽秀眉一扬,轻轻一跃,却“重重”地落到岸上,成抗灵巧地跟上,轻若羽毛地飘落姐姐身旁,两姊弟那种轻重倒置的表现,令人生出非常突兀的感受。浪翻云大步跨上岸去,心神却已飞到巨舫上。
大汉向成家姊弟恭敬施礼道:“只不知嘉宾高姓大名,本人乃邪异门下七大分坞‘摇光坞’副坞主马权,专负迎宾之责。”
成丽装出一副老江湖的样子,豪气干云地道:“马副坞主你好,我是成丽,他是我弟弟成抗,来自塞外小银乡的成家牧场,家父成天北。”
马权微一错愕,显是不知成家牧场是何东西,但终是老江湖,口边挂着久仰,眼光却转到浪翻云身上,后者仰首望着云雾散去后初露仙姿的明月,像完全听不到他们的交谈。
成丽也算头脑灵活,抢先道:“这是我们的仆人。”
马权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要知浪翻云乃当今黑道上,声望仅次于魔师庞斑的不世高手,举手投足,一坐一站,无不自具一代剑术宗师之相,马权这种老江湖怎会不留上心?不过见浪翻云没有出言反对仆人身份,便也不再在意。马权伸手一招,一名邪异门下走了过来。
马权道:“带贵宾入公众席!”
成丽一挺胸,当先跟去。浪翻云缓步跟上,忖道:有公众席自然有嘉宾席,马权表面客气,其实却看不起这对入世未深的姊弟,不由大起怜惜之心。在小岛的正中心处聚了数百人,却没有喧闹的嘈吵声,透出一种紧张和等待的气氛,直到此刻浪翻云仍弄不清楚这是个什么性质的聚会,但既然可差得动邪异门来负责迎宾,召开这聚会的人自是大有来头。在岛中一处广阔可容千人的大草地上,数十张大桌团团围着一块空地,桌子的摆布共分三层,内圈的桌子每桌只坐一至两人,中圈的桌子三至六人不等,最外围的桌子密密麻麻坐满了人,显然是马权口中的公众席。大多数都是雄赳赳的年轻人,脸上盈溢着期待的神情。
引路的大汉把他们带到一张外围的大桌前,道:“贵宾请入座!”
成丽眉头一皱,望了望内围空荡荡的桌子,道:“那边还有座位,我们可否坐在那里?”
大汉闪过一个不屑的神色道:“这是副坞主的吩咐,除非别有指示,否则不能更改。”
成丽秀眉一扫,待要发作,成抗一惊,轻扯了她的后衣一下,那桌已坐下了的七八名青年里已有人笑出声来。
成丽怒目向发笑的人一瞪,喝道:“有什么好笑的!”登时吸引了附近数桌人的目光。
发笑的青年约二十五六岁,生得有点獐头鼠目,闻言冷笑道:“也不称称自己有多少斤两,嘉宾席是随便让你坐的吗?”
成丽俏脸一红,使起小性子,一跺脚道:“我偏要坐!”
成抗哀求道:“姐姐!”
笑的人更多了,都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浪翻云不动如山地卓立两人身后,就像一切都与他全无半点关系。有人窃笑道:“敢来这里撒野,恐怕连‘双修公主’的脸尚未见到,便给赶入湖底。”也有人调笑道:“这婆娘也不错!”一时成家姊弟成为众矢之的。成抗急得想哭出来,这时若有个洞,成抗一定会钻进去,并希望那个洞是深一点的。
成丽一扭腰,要穿进内围其中一张空桌去。一名五十来岁,身材矮胖,笑嘻嘻的汉子刚好拦着去路,道:“姑娘有话好说,国有国法,帮有帮规,姑娘还请卖个脸给敝门,遵守敝门的安排。”
浪翻云一看此人,便知是邪异门四大护法之一的“笑里藏刀”商良,不要看他终日笑脸相迎,其实手段毒辣,动辄出手杀人,绝无“商量”余地,是江湖上可怕人物之一,想不到今天连他也出动了,可见邪异门对此事的重视。
成丽怒道:“我们成家牧场有头有脸,为何不能入坐嘉宾席?”周围十多桌的人哄哄大笑起来。亦有较善心者露出同情之色,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儿开罪邪异门而担心。
商良眼光在三人身上巡游,最后落在浪翻云身上,首次闪着猜疑的神色。自爱妻惜惜死后,这多年来浪翻云都罕有在江湖走动,加之以往他一向不喜欢外游交友,所以认识他的人,可说绝无仅有,商良又怎会想到眼前人乃天下有数高手之一。浪翻云的黄眼睛似开似闭,似醉似醒,毫无表情地望着他。商良无由地心悸。
成抗又叫道:“姐姐!我们将就点,坐回那桌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