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也跟着站起来:“老朽这就去通知族人。”
  走到门口时,族老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昭武王。”
  “族老还有何事?”
  族老看着她,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无论您要去做什么,也愿您平安归来。”
  许靖央微微一怔。
  族老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寨子东头,有一片平整的草坪。
  平日里,这里是赤炎族祭祖的地方。
  春天祭祀山神,秋天庆祝丰收,族里有什么大事要事,也都在这里商议。
  草坪中央立着一块巨石,上面刻着赤炎族的图腾,被风雪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纹路已经有些模糊了。
  此刻,族老站在巨石前,身后是闻讯赶来的族人。
  雪刚停,天色还是阴沉沉的,寒风凛冽,草坪上的积雪被人踩实了,踩出一片泥泞的脚印。
  族老看着黑压压的族人们。
  “今日把你们叫来,是有一件要紧的事要说,先前巫婆婆预言,我们赤炎族即将遭遇的灭顶之灾,就快要来了。”
  “为着诸位族人的安全,昭武王会帮助我们搬离这里,去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躲避。”
  “等到世道安稳下来,再回来。”
  此话说完,大家都一阵低呼。
  怎么忽然就要搬走了?即便巫婆婆当初那么说,也没有人动过离开的心思。
  族老耐心的解释,说是朝廷的人,不分青红皂白,恐怕会因为他们搭救过宁王和昭武王,就对他们清算。
  族老叹着气说:“赤炎族的大劫,就要到了,我不知道那场劫难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来。”
  “但是现在,昭武王会帮我们离开,所以,我已经决定,让阿石带着你们,跟着昭武王的人,先去别的地方避一避。”
  一个中年汉子站出来,迟疑地问:“族老,那您呢?”
  “我会留下来,寨子里还有不少瘫痪的老人,我要陪着他们。”
  “那我们也不走!”又有人喊起来,“族老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
  “对!我们不走!这里是我们的家!”
  “走什么走?朝廷的人来了,跟他们拼了!”
  群情激奋,声音越来越大。
  族老举起木杖,在地上重重一拄。
  “都住口!”
  草坪上安静下来。
  族老目光复杂:“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大家都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机会回到我们的家园!”
  没有人说话,族人当中静悄悄的,很快,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最后,他们都妥协了。
  “族老,我们听您的,等事情过去了,再回来。”
  “您老人家多保重。”
  族老一一颔首,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家收拾行囊。
  只有溪月站在人群散去的地方,没有动,等人群都散去,她才跑到族老跟前。
  “溪月丫头,你怎么还不去收拾?”族老问。
  溪月眉眼浸润着担忧:“族老,我不走。”
  “为什么?”
  “岩刚哥下山去了,他还没回来,我要在这里等他。”
  “溪月,这可不行,我会告诉岩刚你的去处,到时候……”
  “族老!”溪月打断了他,“我知道您是为了我们好,但是我不想走,岩刚哥在哪儿,我就要留在哪儿,求您成全,我定然不会添麻烦。”
  看着她这幅样子,族老重重叹气:“你父母可愿意?”
  溪月连忙点头:“自从我答应嫁给岩刚哥的那一刻起,我爹娘就没有再反对了。”
  既然如此,族老也只好同意。
  “岩刚应该就快回来了,到时候,有他护着你。”
  想到心上人,溪月才露出了笑容。
  许靖央站在窗边,透过半开的窗牖望向寨子。
  天际变得光线昏暗,微微发黑,寨子里到处点起了油灯,橘红色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将那些忙碌奔走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都在忙着装粮食和打包被褥。
  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自家门口,抱着平日里最爱的木雕玩具,舍不得撒手,被母亲轻声催促着,才不情不愿地塞进包袱里。
  许靖央感到有些意外。
  这些人没有抱怨,也没有大声争吵,更没有人来指着她责怪。
  赤炎族避世隐居了不知多少年,本不该被卷入这世间的纷争。
  他们帮过她,救过她,如今却要因为她而背井离乡,抛下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这些善良忠厚的人,没有一个来责怪她。
  寒露走到她身后,低声说:“大将军,暗骑卫都准备好了。”
  许靖央没有回头:“两三百人一起走,目标太大,先收拾好的人就先带着他们离开,分批送走,务必护好他们的安全。”
  “属下明白。”
  寒露转身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另外一边。
  岩刚浑身风雪地赶到通州。
  他从山上下来,距离最近的就是通州了,看见城里不少宁王的兵马驻扎,怀疑宁王就在通州城内,连忙进城打听。
  一问,宁王虽不在,但是穆侧妃在。
  穆知玉他是认得的,甚至穆知玉还来过好几次赤炎族。
  先前穆知玉在山中狩猎,被毒蛇咬伤,是正好跟着族人下山的溪月发现,并救了她。
  后来穆知玉为了答谢溪月,送了赤炎族不少珍贵的绫罗绸缎。
  她性格爽朗,赤炎族的族人们又热情好客,一来二去就熟了,很久之前,穆知玉还会去赤炎族骑马玩儿。
  不过,岩刚也很久没见到她了,只知道她出嫁以后,就再也没来过赤炎族。
  岩刚一路打听,找到了穆府。
  穆知玉得知是赤炎族的人来寻她,很是意外惊讶,让人将岩刚引去了正厅。
  正厅里,穆知玉看着眼前高壮的汉子,身上的霜都要结成冰棱了。
  穆知玉忙问:“岩刚,怎么是你一个人来的,溪月呢?”
  “她在寨子里等我,我下山是来办事的,我想请穆侧妃帮我个忙。”岩刚看了穆知玉一眼。
  其实他并不是个多事的人,不过,穆知玉穿的实在有些奇怪,整个人的气质仿佛也跟从前大不相同了。
  眼前的穆知玉,虽穿着厚厚的袄裙,梳着妇人的发髻,俨然是一副侧妃的模样。
  可腰间却挂着一把佩刀。
  瞧见隐约晃动的流苏,岩刚还没有细思,就听穆知玉问:“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咱们这么相熟,你不必跟我客气。”
  “是不是天寒地冻,赤炎族需要食物?”
  岩刚摇头:“不是,我想请穆侧妃借我一个通行令,我要去幽州找宁王。”
  涉及萧贺夜,穆知玉严肃下来:“你要找王爷做什么?”
  岩刚其实有一瞬间的迟疑,他不该将昭武王的行踪透露。
  但穆知玉跟他实在是相熟,再加上去幽州,没有通行令就过不去。
  岩刚不得不告诉她:“昭武王受伤产子,如今在我们寨子里养着。”
  穆知玉眼神微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