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央踏上神坛的那一刻,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她肩头的明黄披帛猎猎作响。
  司天月与她同来,站在她身侧。
  今日,她郑重地换了一身玄色凤袍,发髻上簪着九尾凤钗,面容庄重。
  两人并肩立在白玉阶的最高处,下方乌压压站满了文武百官与宗室亲贵。
  所有人屏息凝神,直到司天月扭头吩咐礼官:“可以开始了。”
  礼部尚书在坛前展开一卷长长的锦帛,以洪亮的声音念诵了禅让诏书。
  从北梁历代先祖的开国功业,讲到今日和平交接的深远意义。
  众臣恭听。
  许靖央听着那些话,英气清冷的面容格外威严沉稳。
  待礼官念诵完毕,躬身拱手:“陛下,殿下,请成礼。”
  司天月走上前,亲手从香案上取起那方玉玺。
  她转过身来面向许靖央——
  “许靖央,今,我以北梁长公主之名,携先祖遗志,将江山社稷托付于你。”
  “愿此后北梁在你的治下,民有所养,士有所学,商有所兴,愿你以明君之心,守一方广盛丰饶的天地。”
  她双手向前一送,将那方玉玺递到了许靖央面前。
  许靖央只有片刻的停顿,随即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那方沉甸甸的玉石。
  她说:“若有违背,必叫我粉身碎骨。”
  随后,许靖央单手托着沉重的玉玺,转过身去面向所有臣子。
  白玉阶下,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跪伏下去,呼声整齐嘹亮——
  “陛下万岁!”
  许靖央抬手:“众卿平身。”
  群臣依言起身。
  永安在他们当中,激动地都要站不稳了。
  娘亲好生有威严!今日真是来对了。
  许靖央侧首看向钦天监的方向,示意祭天仪式可以开始了。
  监正点头,抬手示意,几名钦天监的官员便捧着香烛,纸钱和祭文上前。
  第一缕火焰,在香案前的铜鼎中被点燃。
  青灰色的烟在夜风里缭绕上升,盘旋着散入暗沉沉的天幕之中。
  钦天监按照仪式开始摇铃,念天地诰文。
  诰文是许靖央亲自写的,讲她梦见神仙现身,授以平定天下的神权和职责。
  当然,这些都是她给自己标榜的好名声,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女人应该用一些必要的手段来维护自己,即便这诰文上写的梦见神授权柄是假的。
  且,方才许靖央就留意到,今夜的天狼星黯淡至极。
  这会儿,许靖央仰起头望向天空。
  天狼星所在的那片天域确实黯淡得很,只有一点微弱的光若隐若现。
  而诰文正好念到“天狼星光芒大作,是以神迹降临”,这说来恐怕无法服众,百官们也沉寂不语。
  但许靖央心中并无焦躁。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已经达到了她的目的。
  何况,天狼星这颗星星,从她出生起就被人们用来定义她的吉凶,可那又如何?
  如果星星能影响她的命运,她就不会突破重重难关,走到今天,走到这里。
  许靖央收回目光,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钦天监那位负责念诵诰文的官吏突然停了——
  “那是什么!”他指着天空。
  监正立刻低声呵斥:“仪式当中不得喧哗,怎能停下?”
  可那官吏非但没有收声,反而拔高声音:“监……监正!您看那边!是天狼星掉下来了……不对!那个方向,是流星!”
  监正猛然抬头。
  许靖央也顺着那方向望去。
  起初只是一道细长的光,在漆黑的穹顶上无声地滑过,像一道银线,转瞬即逝。
  可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更多的光从同一片天域涌现出来,密密地划破夜空!
  银白色的星光重叠或交错,自东南方向倾泻而下!
  这一瞬间,天穹像是裂开了一道缝!
  无数星辰从缝隙中倾洒而出,铺天盖地地坠向大地!
  众臣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流星雨?”
  “真的是流星雨!”
  流星雨来得如此突然,像是整条星河倾灌人间!
  银白色的光痕交织成一幅壮阔的画卷,将方才还阴沉晦暗的苍穹映得通亮!
  神坛四周,那些原本明亮的铜灯都明显黯淡了下去。
  春风乍起,犹如送龙入渊!
  永安混在女学生队伍里,仰着小脸张大了嘴,连斗篷帽子滑落了都没有察觉。
  她从未见过这样壮观的景象!
  那些光从头顶掠过的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一种震颤,像是大地都在轰鸣。
  张秉白站在群臣前列,仰头看着漫天流火,片刻的怔忪之后,他喃喃开口——
  “古籍有载,星陨如雨,乃天降祥瑞……此为明主临世,万民同贺之兆。”
  话音落在风里,却被身边几个听见的官员迅速传了出去。
  “恭贺陛下!天命所归!”
  司天月更为诧异。
  如此奇异的景象,她此生从未见过。
  不,别说她了,光是北梁历史上有所记载的奇景,唯有北梁开国皇帝定江山的那天夜里,五星连珠!
  而许靖央,竟得到了漫天星雨。
  许靖央站在白玉阶的最高处,仰头望着那片流光漫天的穹顶。
  那些银白色的光痕倒映在她的瞳孔里,像无数细小的火焰在眼底深处跳跃。
  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将她衣袍上的明黄系带吹得猎猎飞起。
  这片风好似要托举她上天宫一般!
  她的身形立在满天星火之下,仿佛整片天穹的流转,都只是为她铺开的一条长长的星河。
  不知为什么,许靖央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初上战场的自己。
  那时候她握着一柄破破烂烂的长枪,站在满是泥泞的营地里。
  天上的星子也是又多又密,天很高,她甚至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尤其是在军营里,看着那些比她高大许多的将士们来来往往,心里只想的是“我一定要活到明天”。
  当年,那个瘦削的、满脸尘土的少女,从来不会想到,十年之后的今夜,她会站在这样一个地方。
  手中握着至高无上的权柄,头顶有漫天流星为她而来。
  那些早已倒下的将士们仿佛都在这片光里回来了。
  许靖央好似看见了那些熟悉却早已模糊的面孔。
  曾经给予她机会表现的张将军,还有护在她身侧的老兵,为她而死的大虎,和那些比她先倒下的小卒!
  更多的,是那些在风雪中,曾替她挡过箭矢的无名之人。
  他们站在太庙四周的阴影里,一个个面目平和,像从前在营地里那样看着她笑。
  而在那些人中间,有一个格外年轻的影子。
  她束着高高的马尾,眉眼间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少年意气。
  许靖央一怔。
  竟是十四岁的她自己。
  十四岁的许靖央,朝十年后的她,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长枪。
  遥遥相望,少女脸上满是笑容。
  她好像在说——
  十年磨剑,从未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