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箐在铜镜前站了许久,镜中那双眼睛,三朵花纹缓缓转着,一金,一白,一灰。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
眼眶里还留着一线余热,像刚泡过温泉。
“别对着镜子发呆。”玲玲大人的声音从身后飘来,“眼睛是拿来看东西的。”
梦箐转身,回到蒲团上坐下,深吸一口气,催动三花瞳。
这一回,没有金光炸开。
瞳仁深处,那朵白金色的花只是轻轻转了半圈。
世界,变细了。
最先落进眼里的,是她自己的手。
她把双手摊在膝上,掌心朝上。皮肉还是皮肉,可皮肉之下,有东西在流。
灵力。
这些她运转了几十年、闭着眼也能感知的灵力,此刻有了形状。
它们不是一团,而是一缕一缕的细线,从妖丹处升起,沿着手臂往下淌,到肘弯分作三股:一股走掌心,一股绕腕背,一股钻向指根。
线与线之间留着细微的缝隙。
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流得顺,有的……
她的目光停在左腕内侧。
那里,有一缕灵力打了个极小的结。
流到这里,停半息,才又往前淌。
那是三年前在龙族秘境外同人动手,被震伤留下的旧伤。当时只当调息便好,此后再没留意过。原来它一直都在。
梦箐凝神,指尖灵力一点,轻轻顶在那个结上。
结松了。
像一根打了死扣的丝线,被人轻轻一抽。
她怔了怔,抬头看向别处。
烛火的焰心是极淡的青,往外依次是白、黄、橙,每一层的边缘都在细细颤动,像水面的纹。
蒲团上的草茎,一根一根,纹路里夹着极细的灰。
紫铜炉里的炭,裂缝间红光一闪一闪,连明灭的间隔都清清楚楚。窗外竹影下的积雪,每一粒都有自己的轮廓,被月光照成淡蓝。
她屏住了呼吸。
辨真看的是真假,洞微看的,是细处。
……
她转过头,朝软榻看去。
玲玲大人侧卧着,一手支颐,一手捏着空酒杯,七彩宫装铺了半榻,赤足翘在榻沿,脚趾一下一下点着。
梦箐把瞳力又加了一分。
什么也没有。
她再加一分。
“别费劲。”
玲玲大人打了个哈欠。
“你看不透我,是正常的。我的境界,不是你能揣测的。”
“晚辈不敢。”
玲玲大人伸出脚尖,勾了勾毯子上的一根绒线。
“我们蛇类妖兽,浑身覆着鳞片。哪怕化了人形,鳞片也没有散,只是收进了皮肉底下,一片压着一片。”
她撩起半截衣袖,露出手腕。
腕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烛光一照,皮下隐隐透出一层极细的七彩纹路。
“这些东西,天生挡探查。寻常修士,别说看穿我的真身,连我是什么修为,都瞧不出来。”
她放下衣袖。
“再说,”玲玲大人竖瞳半眯,“你开洞微,是为了看我的真身?”
“晚辈……”
“洞微的用处,不在这儿。”
……
玲玲大人坐起身,把酒杯随手一丢。
杯子落在毯子上,没有声响。
“起来,站到屋子中间。”
梦箐依言起身。
屋子不大,四步见方,榻、案、炉、屏风各占一角,中间空出一块地。
她站在那里,双脚微分,三花瞳开到洞微。
“别盯着我,看周围。”
声音从软榻方向传来。
下一瞬,软榻上的人影不见了。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连衣料摩擦的细响都没有。
梦箐的眼角余光里,榻上的毯子凹下去一道浅浅的人形,余温还在。
“这里。”
声音在她左侧三尺响起。
梦箐转头。
玲玲大人就站在那儿,背着手,七彩裙摆还在轻轻摇晃,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
“你可看清,周围空间的变化?”
梦箐定了定神,把方才那一息的所见,在脑中过了一遍。
“看清了。”她说,“大人动的时候,空间出现了波动。”
“怎么个波动法?”
“榻前三尺的地方,像被人用手指按了一下,往里陷了半寸。同一时刻,我左边三尺,空气又鼓了起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掌,从水下托了上来。陷下去的是大人离开的位置,鼓起来的是……”
“是我到的位置。”
玲玲大人替她说完,嘴角微微一弯。
“不错。”
她踱了两步。
“洞微要看的,就是周围的变化,空间,灵气,气流,地上的微尘,甚至对手的筋肉。一个人出手之前,哪怕只快一息,身边的天地也会先动一下。你看见了这一动,就能预判他的动作。”
“预判了,你就比他快。”
梦箐听得入神。
“光说没用。”
玲玲大人忽然停步,侧过脸,金色竖瞳弯了弯。
“你预判一下,我的下一步,往哪里走?”
梦箐心头一紧。
她把瞳力开到最大,目光死死锁在玲玲大人身周三尺。
玲玲大人脚下没动,衣摆没动,空气也没动。
一息。
两息。
忽然,右后方,空间陷下去一线!
她看见了!
可也只是看见。
她的身子刚要转,右肩上已经挨了重重一掌。
“啪!”
手掌侧劈,落在肩井穴上,不重,却又酸又麻,直透骨头。
梦箐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往前蹿出两步,肩膀像被火燎了一下。
玲玲大人收回手,在袖上拍了拍,像拍掉一点灰。
“看见了,是不是?”
“……看见了。”
“可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到了。”
她摇摇头。
“你还差得远。”
……
玲玲大人扫了一眼屋子。
“屋里太窄,施展不开。去外头。”
后院的竹林被积雪压得低垂,月到中天,清辉洒在雪地上,白得发亮。
梦箐站在竹林中央的空地上,双脚踩进半尺深的雪里,右肩还隐隐作痛。
玲玲大人立在三丈外,赤着脚,脚下的雪,一点没陷。
“规矩简单。我偷袭,你躲。什么时候你能躲过去,就算过关。”
“来吧。”
梦箐吸了一口气,把瞳力开到洞微。
月色下,竹林在她眼里一根一根,纤毫毕现。竹叶上的积雪,雪下细碎的冰晶,风穿过林间时在每片叶子边缘分出的细流,她都看得见。
她全神贯注,盯着玲玲大人身周。
雪面上,一道极淡的褶子,悄无声息地陷了下去。
“左前方!”
念头一闪,她的身子刚往右偏半寸。
“啪!”
左肩挨了一掌。
比方才更重。
她咬牙站稳,再来。
“啪!”右肩。
“啪!”左肩。
一次,两次,十次。
玲玲大人的出手没有规律。
有时她刚陷下去,人便鼓了出来,中间只隔半息;有时她陷了,却在原地站着,让那道褶子晃一晃,才从另一个方向落下。还有一回,空间同时陷了两处,梦箐朝其中一处扑过去,肩头却被真身从背后一掌拍中,整个人面朝下扑进雪堆。
雪灌进领口,冰得她一个激灵。
梦箐从雪里爬起来,吐掉嘴里的雪。
“啪!”
又挨了一掌。
月亮从竹梢移到屋脊。
半个时辰过去,三十下,四十下,数不清了。起初每挨一掌她都要咬牙,后来肩膀麻了,呼吸越来越粗,额头的汗被冷风一吹,凝成细冰。
终于,有一次。
玲玲大人的右手从她背后探出的一瞬,梦箐的身子往左偏了半寸。
那一掌擦着衣襟,劈了个空。
“咦?”
玲玲大人眉梢一动。
下一掌,已经落在另一边肩膀。
“啪!”
梦箐扑倒在雪里,肩膀一阵剧痛,却忍不住笑了一声。
“躲开一次。”
“那不算。”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