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站在门口,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不紧不慢。
  他看着林笙手中握着的那根扫把,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
  “你师父是谁?”
  林笙握着扫把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怀念,有苦涩,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我师父叫岑雪。”
  “没听说过。”
  “我想也是。”
  林笙把扫把往地上一拄,语气变得絮叨起来,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聊天。
  “我师父现在估计是在开酒吧。”
  “也不知道结婚没有,找机会去打听一下。”
  “唉,算了,一想到我师父可能已经找了一个老实人嫁了,我心里就有些不太舒服。”
  “要是让我看到她和其他人在一起,我可能会发疯的。”
  “这么说起来我还真有点自私啊,明明在每个世界,她们都只能看着我和别人在一起,我却连她们去追求自己的幸福都要耿耿于怀。”
  他说了一大堆,最后叹了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又像是在告解。
  贺知没有打断他,就这么站在门口,手里盘着核桃。
  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了每一个字。
  “你经历过了很多次人生吗?”
  贺知问。
  林笙愣住了。
  他看着贺知的眼睛。
  那双眼睛十分清明,像是秋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深不见底。
  贺知明明没有任何其他世界的记忆,他不知道克莱因粒子,不知道平行时空。
  不知道眼前这个独臂的男人曾经在另一个世界里和他的渊源。
  但这位老剑仙,却仿佛是看透了林笙的一切。
  看透了他身上背负的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重量。
  看透了他眼底那层嬉皮笑脸之下藏着的疲惫与孤独。
  林笙觉得鼻子有些酸。
  至少上一个世界,还有白莺。
  白莺记得他,白莺认识他,白莺会在深夜里给他留一盏灯。
  但是现在呢?
  他和零相依为命,身边全是熟人,却也全是陌生人。
  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都不认识他,每一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都把他当成路人。
  他像是一个站在玻璃窗外面的人,看着窗内的灯火通明,却找不到一扇为自己打开的门。
  他忍住了。
  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是啊。”
  他说,声音有些哑。
  “我真的已经走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了。”
  贺知沉默了片刻,手里的核桃停了下来。
  他看着林笙,缓缓开口。
  那声音不高,却像是一口老钟被轻轻敲响,余韵悠长。
  “路走得多了,脚底自然会有茧。”
  “茧厚了,踩什么地都不觉得疼。但你要记住,茧是保护你的,不是束缚你的。”
  “别让它长到心里去。”
  他顿了顿,又道。
  “这世上的路,没有一条是白走的。”
  “你踩过的泥泞,趟过的河水,翻过的山岗,都会变成你骨头里的东西。”
  “别人拿不走,你也丢不掉。有时候你觉得累,觉得走不动了,那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你忘了回头看。”
  “你其实已经走了很远,比大多数人都远。能走到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往前走,是知道自己为什么往前走。”
  “你心里有答案,就不用怕。”
  林笙不停地点头,每一句话都像是说到了他心坎里最柔软的地方。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
  他是魔术师,是离火战队的救世主。
  是所有人眼里无所不能的天才。
  可很少有人问过他累不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走这么远的路,本身就已经值得骄傲。
  他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欠揍的笑容。
  “是.....晚辈谨记于心。”
  “但是现在......”
  林笙抬起仅剩的左手,扫把直指贺知。
  眼中含着尚未干涸的泪水,声音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老东西,我想剃你光头。”
  贺知微微点了点头。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嘴角似乎往上牵了那么一丝。
  他理解不了眼前这个男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同时也很清楚。
  这句话,或许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于是贺知随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根木棍,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来吧。”
  其他人立刻退开,让出了整个院子的空地。
  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贺知一步踏出,直接从三级石阶上跃下,木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破空之声,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林笙侧身格挡,扫把与木棍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木棍与扫把翻飞交错,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在那一瞬间,林笙几乎忘记了这里不是全战领域的赛场。
  只是一个普通的茶馆后院,脚下是青砖铺的地面,头顶是两棵老槐树的树荫。
  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肌肉记得,他的本能记得。
  这是战斗,是真正纯粹,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战斗!
  所以他不再保留,自己在内心大喊了一句。
  开战!
  其他人也看呆了。
  因为两个人都打得实在太漂亮了,根本不是那种街头混混的斗殴。
  每一次出招都有来路,每一次格挡都有章法,步伐进退之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节奏感。
  像是两个舞者在跳一支危险的舞。
  “你这一剑起手太高了,压下来的时候肩膀先动,对手看得见。”
  贺知一边格开林笙的扫把,一边不紧不慢地指点。
  “我知道,但这是虚招。”
  林笙顺势变向,扫把从下路撩起。
  “如果对手按你说的那样防我,这一下他就防不住。”
  “有点意思,这招叫什么?”
  “帽子戏法,不过我总觉得衔接还不够顺,如果在这里加一个腰腹的拧转,能不能把力道再提一层?”
  贺知侧身避过,微微点头。
  “不无可能。但你这几手,骨子里更像刀法。”
  “剑走轻灵,刀走刚猛,你使剑的招数,出来的却是刀的意。”
  “嘿嘿。”
  林笙咧嘴一笑。
  “毕竟我本来就是用长刀的。”
  “多长?”
  “刃长一百二十公分,柄长四十五公分,总长一米六五左右,跟大太刀的长度差不多。”
  “嗯。”
  贺知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对刀的见解非常透彻,已经超出了招式本身,进入了刀意的境界。”
  “刀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不是外物。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也不是,我觉得挺多的,我教出来的一个小妹妹,天赋比我还高,我打不过她,还有日本有两个使大太刀的,纯粹拼刀法,我没有信心能稳吃她们俩。”
  两个人根本就不像是在打架。
  而像是在华山之巅,两位绝世高手以武会友,切磋论道。
  一招一式之间全是惺惺相惜与相见恨晚。
  “不要留手了。”
  贺知忽然说道,声音沉了下来。
  “让我看看,你在藏什么。”
  林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释然,也有一丝决绝。
  “那,献丑了。”
  他把扫把收回腰间,侧身,左手虚按在扫把头的位置,藏住了即将出招的角度。
  那是一个极其标准的收刀姿态,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
  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蓄势待发。
  魔术师招牌起手式——花火。
  可就在出手的瞬间,林笙突然感觉到脑子里一阵剧痛炸开。
  那疼痛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的太阳穴直直地捅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