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带林笙回了萤火战队基地。
  他最后还是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才找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角立着一把长刀。
  林笙一进房间,目光就锁定了那把刀。
  他走过去,用左手一把攥住刀柄,将刀握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你,你做什么?”林芸有些被吓到了。
  “我……是魔术师,我……一只手也可以打全战。”
  他似乎是想证明什么,可握刀的手在止不住地发抖。
  “你先把刀放下。”林芸走过去,伸手握住刀身,轻轻一用力,便将刀从他手中夺了过来。
  看着自己轻而易举就被人抢走了刀的左手,林笙露出了非常痛苦的表情。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手指还维持着握刀的形状,却什么都没有握住。
  “不应该……是这样……不……不应该……”
  林芸看着自己的哥哥这副样子,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恨过他,真的恨过。
  这个男人曾经让她失望透顶,她把所有的信任都给过他,然后被他亲手碾碎。
  可是现在,看着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墙角,连一把刀都握不住,她心里那些坚硬的东西,一块一块地碎掉了。
  她突然很想问自己——林芸,你到底是在恨他,还是在心疼他。
  这时候,林笙的终端响了。
  来电显示是林零。
  林芸替他接起电话。
  “林笙!你去哪儿了!大家都在找你呢!”一个少女的声音急切地响起。
  “你好,我是林笙的妹妹,林芸。我哥哥现在已经回家了。”
  “回家?诶?”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被人拿了过去。
  “你好,请问林笙现在和你在一起吗?”
  这次是一个冷静的女声。
  “是的。他似乎是……迷了路,被人发现之后给我打了电话。我刚好在海宁市,就把他送回来了。”
  尹巧沉默了一秒,然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林笙离开之后她们一直在找他,终端也打不通,所有人都急坏了。
  尹巧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消退的紧张:“嗯……他回去了就好。可以让他接个电话吗?”
  林芸回头看了一眼林笙,他竟然已经蜷缩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却还紧紧地皱着。
  “他已经睡着了,可能是累坏了。”
  电话那头,那个少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林笙!你让大家这么担心你!你居然还能睡得着啊!你这个大懒猪!”
  林芸垂下眼帘,声音放得很轻:“抱歉,我哥哥让大家担心了。”
  尹巧表示没什么,她们明天早上也会回海宁市。
  在那之前,希望她可以帮忙照看一下林笙。
  语气客气,但很认真。
  林芸听出来了。
  林笙肯定告诉过她们自己和哥哥的关系,所以她们才会对自己这个“家人”这么客气。
  与其说是客气,不如说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她转身扔下林笙就走。
  “我知道了,我会看着他的。”
  挂断终端,林芸在床边蹲下,看着林笙的睡脸。
  房间里的灯光很暗,他的侧脸一半埋在阴影里,呼吸很轻,像一只收起了所有防备的动物。
  “哥……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曾经的林笙是个赌鬼,自暴自弃,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把自己也毁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他一无所有,所以沉沦也沉沦得理所当然。
  但现在不一样。
  他身边有朋友,有在乎他的人,有人会因为他失联而急得到处找。
  有人会在电话那头骂他然后又担心他。
  明明什么都有了,可为什么躺在床上的这个男人,看起来还是一副一无所有的样子。
  她帮林笙盖好被子,然后环顾四周。
  房间特别简单,一张桌子,上面摆了厚厚的好几本书。
  林芸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日记?哥哥……是会写日记的人吗。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林笙,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2138年,是我告别全战领域的第三年,但同时也是一切重新开始的一年】
  【我是魔术师,我是林笙,我是有着四个冠军的全战领域职业选手,同时也是萤火战队的队长。】
  林芸一篇一篇地翻着。
  如果这是一个脑子已经坏掉的人写的疯话,那也未免太完整了。
  字迹潦草但有力,内容详尽,时间线清晰。
  然后她翻到了一篇打了星号的日记,用红笔标注着“特别重要”。
  【林零,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主要目的】
  从刚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写起。
  林零还只会叫爸爸,什么都不懂。
  生病了,没钱治病,他急得到处求人。
  后来林零慢慢长大,学会了自己穿衣服,第一次上学,第一次考一百分,第一次跟他顶嘴。
  她到了叛逆期,嫌他烦,嫌他管太多。
  嫌.....他是个残疾人。
  摔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就在门外坐了一整夜。
  林芸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那时候……林笙给自己打过一个电话,哭着借钱,说他的孩子要不行了。
  难道……她是哥哥的女儿?
  但林笙接下来的内容给出了答案。
  【林零不是我的女儿】
  【但是,她对我来说,是和家人一样重要的存在】
  【有时候,血缘并非衡量亲情的唯一标尺,牵绊这种东西,是在一天一天的陪伴里,一针一线织出来的】
  【在我心里,她和小芸一样重要。都是我的家人,都是我最在乎的人】
  【都是不管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能忘记的存在,绝对】
  林笙给林零规划了未来,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我知道,一个人的未来绝不能只写在纸上】
  【但是我的时间不多了。孟春秋今天告诉我,我的身体状况正在恶化,如果我想活下去,就必须远离零】
  【因为我在她身边,她会吸收我体内的零号粒子】
  【想让她健康完整地活下去,我就得离开她】
  【这是什么选择题?这不是选择题。所以我只有将这一切都写下来】
  他希望林零将来能考上她喜欢的学校,学她想学的东西。
  希望她身边有一群真心待她的朋友,希望她能遇到一个爱她、她也爱的人。
  希望她穿着婚纱站在阳光里笑,希望她的孩子有一天也会奶声奶气地叫她妈妈。
  他希望她幸福,希望她快乐,希望她拥有所有他来不及拥有的东西。
  然后又把上面的内容画了一杠。
  【没关系,就算林零什么都没做到,就算她一事无成,只要她能过得开心,那比什么都重要】
  【她那么好,那么可爱,以后身边一定会有很多很多爱她的人】
  后面罗列了一长串“要和林零一起做的事”。
  去游乐园,去海边捡贝壳,去山顶看日出,去吃她念叨了很久的那家蛋糕店。
  列了十几条之后,最后一行被单独圈了出来,旁边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星星。
  【最重要的一件事,去看极光。要去北极圈,要给她买一条最厚的围巾,让她裹成一个小团子,一定要去】
  【我要带林零去环游世界,这是我给她的第一个承诺】
  啪嗒。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滴落到了日记本上,墨水被洇开了一小片。
  林芸慌忙用手背去擦,可眼泪越擦越多。
  她温柔地抚摸着日记本,抚摸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笔一画都像是刻进去的。
  “虽然……”她开口,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不知道哥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你果然,还是我最喜欢的那个哥哥。”
  她把日记本轻轻合上,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陈旧的封皮上。
  “那个最温柔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