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雪莹这次全程瞒着所有人。
  队里以为她休赛期回家,家里人以为她在队里加练。
  她甚至在登机前最后一刻还在犹豫要不要把高跟鞋从行李箱里抽出来换成运动鞋。
  但时间来不及了,登机口广播已经在喊她的化名,她只能硬着头皮踩上那双她这辈子第一次穿的细跟高跟鞋。
  拖着行李箱一瘸一拐地上了飞机。
  这双鞋是出发前她对着镜子比了半天才咬牙买的。
  跟高七厘米,黑色漆皮,鞋面上横着一条细细的银色搭扣。
  她穿上之后在镜子前站了不到十秒就得出一个结论。
  发明高跟鞋的人应该被送上军事法庭。
  裙子也是临时置办的,一条深灰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规整,裙摆过膝。
  和她平时穿的那些运动服比起来简直像一副刑具。
  丝袜更不用说了,她以前看林芸穿丝袜的时候总觉得那东西轻飘飘得像第二层皮肤。
  自己穿上才发现这东西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人时刻担心它会破。
  走出机舱的第一步她就差点表演一个平地摔。
  鞋跟卡进了廊桥地板的接缝里,整个人往前趔趄了半步,一手撑住墙壁才勉强稳住重心。
  旁边路过的旅客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面无表情地站直身子,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高跟鞋踩在廊桥金属地板上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笃笃笃声,节奏僵硬得像在打节拍器。
  出了到达大厅,海宁的夜风迎面扑过来。
  她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终端准备叫车。
  终端屏幕上的叫车页面她瞪着看了好一会儿。
  以前下飞机都是有专车直接开到停机坪接的。
  什么定位选车型,她根本没操作过。
  在路边折腾了好一阵子,终于把订单发了出去,系统提示预计等待九分钟,她靠在路灯杆上呼了口气。
  站了几分钟,脚后跟已经被磨出了血,每站一秒都在挑战她对疼痛的耐受力。
  她低头看了看那双漂亮但致命的漆皮高跟鞋,沉默了两秒,然后弯下腰,把两只鞋都蹬掉。
  弯腰捡起来提在手上,只穿着丝袜踩在人行道的石板上继续等车。
  石板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脚后跟的痛感终于减轻了一点。
  “美女,等人啊?”
  一个男声从旁边凑过来。
  邓雪莹没抬头。
  她用余光扫了一眼。
  一个把自己塞进紧身衬衫里的年轻男人,袖口卷到小臂以上,发型像是用了将近半瓶发胶才固定住的。
  脸上挂着一种“我知道我很帅但你不用不好意思”的表情。
  她没有理他,低头看终端。
  “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儿多不安全,我叫周浩,在这附近开了家清吧,要不要去坐坐?”
  “不用。”
  “别这么冷漠嘛。”
  周浩往她这边又挪了半步,胳膊肘差点蹭到她的肩膀,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我平时不怎么跟女生搭讪的,但你真的挺特别的,这么晚了一个人在机场外面站着,是不是本地不熟啊?”
  “我可以带你转转,我车就停在那边——”
  邓雪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不用。”
  周浩的笑容僵了半秒,但还是没走,反而把手插进口袋里换了个更随意的站姿。
  邓雪莹收回目光继续等车。
  他不走就不走,当他是路灯就行了。
  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视线还黏在她身上,从上面扫到下面,又在下面停顿了一瞬。
  她的脚踩在人行道上,高跟鞋拎在手里,这个画面似乎让周浩重新找回了某种优越感。
  然后他轻笑了一声,用一种刚好能让她听见的音量嘀咕了一句。
  “小矮子,装什么。”
  邓雪莹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刚才还在盯着叫车页面的眼睛此刻已经锁死了面前这个男人的脸。
  所有的忍耐在这一瞬间全部蒸发。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
  “你再说一次。”
  就在她刚要发作的瞬间,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搂住了她的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密感。
  紧接着一股好闻的花香蹿进她的鼻息。
  那是淡淡的栀子花。
  邓雪莹整个人愣了一下,刚想挣脱,就感觉到有人从身后贴了上来,柔软的嘴唇几乎碰到了她的耳廓。
  一个慵懒而低沉的女声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
  “交给我处理,乖。”
  那个“乖”字像一小勺蜂蜜从耳朵里灌进去,顺着神经一路往下淌。
  邓雪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膝盖莫名有点软。
  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那只手还在她腰上,掌心温热,五指微微收紧。
  把她往自己身边又带了带。
  周浩也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
  身材高挑,穿着一身简约的小外套,里面搭着一件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
  齐肩短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五官精致得过分。
  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慵懒的笑意,那种笑意里没有任何攻击性。
  却让周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好意思。”
  岑雪把邓雪莹往自己怀里又搂紧了一点,歪着头朝周浩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容。
  “这是我的女人,可以麻烦你离开吗。”
  周浩额头渗出一丝冷汗。
  那个女人的眼神明明在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种从容到近乎傲慢的姿态不是装的,是骨子里带来的。
  他最终什么都没再说,扯了扯衬衫领口,转身快步走了。
  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岑雪正微笑着朝他挥手道别,他立刻把头转回去,走得更快了。
  岑雪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邓雪莹面无表情地伸手,啪地一声拍开了搂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是林笙让你来的吗,岑雪姐。”
  “嗯哼,也不全是。”
  岑雪嘴角的弧度看不出半点不好意思。
  “那个小王八蛋火急火燎打电话过来,说你要来海宁了,连个司机都没带,让我赶紧过来接驾。”
  “之前本来想直接进去的,但实在没在那一堆密密麻麻的航班信息里找出你的名字,后来我才知道,你用的化名。”
  她说完转身,朝街边那辆停着的跑车走去。
  那辆跑车通体哑光银灰色,底盘几乎贴地,四个车轮的位置悬浮着淡蓝色的粒子光环,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微的冷光。
  车门是鸥翼式的,向上展开的时候像一只银色的海鸥在路灯下展开翅膀。
  她替邓雪莹打开后座车门,然后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朝车门方向优雅地比了个“请”的手势。
  “上车吧,公主殿下。这几天,我都是你的专属司机。”
  她眨了眨眼,那个慵懒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促狭。
  “还是说,您需要一个公主抱?”
  邓雪莹的耳朵根又烧起来了。
  她别过脸,摇了摇头。
  一只手拎着高跟鞋,另一只手提着裙摆往车门的方向走了两步。
  “不,不用了。我自己能上去......”
  她弯下腰钻进车厢后座,刚坐稳,脚底踩上车内柔软的羊绒地垫,整个人才终于有了一种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松弛感。
  关上车门,鸥翼门缓缓降下,把外面所有的噪音都隔绝了。
  岑雪从另一侧绕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粒子光环从淡蓝色变成一圈流动的暗金色。
  整辆跑车无声地浮起,滑入夜色中的主路。
  岑雪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看到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少女蜷在宽敞的真皮座椅上。
  膝盖并拢,丝袜沾着灰,手里还拎着那双让她吃尽苦头的高跟鞋。
  “去哪儿啊,老板。”
  “......随便吧,反正你应该也不会把我卖了。”
  她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