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的夜市和比赛场馆只隔了两条街，从体育馆侧门出来，穿过那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林荫道，拐个弯就是满街的烟火气。
烧烤摊上孜然和辣椒面被炭火激出的焦香，混着隔壁炒粉摊铁锅碰撞的叮当声，一股脑地往人鼻子里钻。
街边的折叠桌一张挨着一张，塑料凳子上坐满了食客。
因为现在正在赛季中，两天后又是萤火和离火的比赛。
所以大部分食客都是外地来的战队粉丝。
板们光着膀子颠勺，老板娘拎着啤酒瓶在桌子之间穿梭，脸上挂着的汗水和笑容一样亮堂。
李伟穿着一件没印队标的黑色卫衣，口罩拉下来挂在下巴上。
他独自坐在角落里一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前。
面前搁着一碗已经快坨了的桂林米粉，筷子插在碗里，半天没动过。
他这次来宁州，名义上是“考察对手”。
烽烟下一轮的对手很可能从萤火和离火之间产生。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个说辞。
他就是想出来走走，换个地方待着，希望换个环境能给自己找到一点新的动力。
但来了之后发现，换个地方也没什么用。
两个世界冠军到手了，所有能拿的荣誉都拿过了。
所有想打败的对手都打败过了。
剑术上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经摸到了那层天花板，再往上不是靠努力能突破的。
而他自己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突破。
邓雪莹让他把SOlO赛让出来的时候，他连争都没争就答应了，答应的速度快得让邓雪莹都愣了一下。
什么输赢都变得无所谓了，仿佛所有的激情都在过去几年被燃烧殆尽了一样。
隔壁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生正用筷子夹起一撮米粉，小心翼翼地往女生嘴边送。
女生扎着个利落的高马尾，身材纤细高挑，双手抱胸，往后躲了一下，但还是张开了嘴。
然后那筷子粉直接杵在了她鼻孔上。
“你他妈往哪儿喂呢？！那是鼻孔！”
女生一巴掌拍在男生肩膀上，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你闹麻了，那你自己吃啊。”
男生忍着笑把筷子收回来，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老娘就是想体验一下被投喂的感觉，不行吗？不行赶紧滚蛋！”
女生一边用纸巾擦鼻子一边瞪他，但嘴上完全不饶人。
“小点儿声行不行，隔壁桌还有人呢。”男生往李伟这边瞟了一眼。
女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你不拿他当人不就完事了吗。”
“你小声点，人家听着呢。”
男生压低了声音。
“不是，我看他那样子，感觉和咸鱼没什么两样啊，说不定真是咸鱼成精呢，你看他碗里的粉都要坨了。”
“扑哧——”男生没憋住，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是，你正经点，一会儿人家过来找麻烦怎么办。”
李伟一副死鱼眼，慢慢地把筷子往碗里一插，在考虑要不要干脆结账走人。
那男生还在往他这边瞟，瞟着瞟着，眼神忽然变了。
他收回目光，凑到女生耳边说了句什么。
女生的表情也从刚才的嚣张变得有些不自然，缩了缩脖子往男生身边靠了靠。
然后那男生站起来，直接朝李伟这桌走过来。
李伟下意识去捞口罩，手指刚勾到耳绳。
“别戴了，看到你了。”
那人在他对面一屁股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李伟抬头，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陈默。
鬼刀本人穿着一件深蓝卫衣，领口松松垮垮的，头发比上次在赛场上见到时又短了一些。
那刚才和陈默卿卿我我的女生......
李伟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看向隔壁桌。
伊势红叶正端着她那碗粉挪过来，脸红得能煎鸡蛋，眼神飘忽不定。
“那，那啥，李伟，刚才我不是在骂你啊，我就是，那什么，跟陈默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李伟叹了口气，低头吸溜了一口已经坨成块的米粉。
“没关系，你说得对，我就是一条咸鱼，咸鱼至少还能下饭，我连下饭都费劲。”
伊势红叶张了张嘴，想再补救两句，被陈默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一下，把话咽回去了。
“你们烽烟昨天才打完比赛，你今天就跑宁州来了？”陈默问。
“队里放两天假，后面还有训练，但我就想出来走走。”
李伟用筷子搅着碗里已经彻底没有形状的米粉。
“散散心，基地里待着憋得慌。”
陈默和伊势红叶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交换里藏的内容李伟读得懂。
他们也看出来了。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在状态？这几场比赛打下来，感觉你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气。”陈默看着他。
李伟没否认，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靠回椅背上。
“算是吧。就是有点找不到目标了。”
“目标？”
伊势红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又恢复到了刚才骂陈默时的分贝。
“我们职业选手的目标不就只有一个吗——冠军啊！”
陈默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左右看了看。
还好这摊位位置偏，周围几桌都是喝得面红耳赤的本地大叔，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
陈默松开手，在红叶瞪过来的目光里把她的筷子重新塞回她手里，然后转向李伟。
“你是想来看萤火和离火的比赛，顺便找找状态吧？”
李伟没否认。
“这招好使。”陈默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李伟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我每次觉得状态不对，就打开林笙最近几场的比赛录像看一遍。”
“看完之后就觉得，妈的，一条蛆都还在努力挣扎，我们这些人凭什么不努力？”
伊势红叶在旁边猛点头，嘴里还含着半口粉，含含糊糊地附和。
“对对对，我也经常用这招，特别好使，上次我训练赛打得稀烂，回去看了半小时林笙的比赛集锦，第二天训练状态直接拉满。”
李伟愣了一秒，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真的笑出声。
“你这么说他的时候能不能别那么真诚。”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
“万一让魔术师知道了你们背地里这么评价他，他不得在社交媒体上挂你们俩。”
“让他挂。”陈默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他上次挂我的那条微博我到现在还没删，评论区都成打卡景点了，全是来喷他的。”
李伟彻底乐了。
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在碗里翻了翻，夹起一筷子已经凉透的米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味道居然还不错。
这些天来第一次觉得食物有味道。
“其实我觉得你可以换个角度想。”
伊势红叶把嘴里的粉咽下去。
“你现在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反过来看，也是一种解放。”
“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没什么包袱了，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李伟笑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三个人又聊了一阵林笙，还灌了好几瓶酒，都有些放开了。。
“他现在商单数量已经降到全队倒数第一了，连吴宇都有一个。”
陈默笑着说道。
“那个商单是什么？”伊势红叶问。
“一个线上语言治疗平台的代言，专门治疗口吃。”
李伟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筷子差点从碗沿上滚下去。
笑声慢慢落下来之后，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伊势红叶把最后一口粉吃完，陈默看了一眼时间，说该回去了明天还有训练。
两人站起来，伊势红叶朝李伟挥了挥手，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说了句“咸鱼哥加油啊”。
陈默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朝李伟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走了。
李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