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
  是深植于人类大脑最原始区域。
  杏仁核的一种本能反应。
  它是一种进化而来的生存机制。
  通过释放压力荷尔蒙。
  让身体瞬间进入“战斗或逃跑”模式。
  以应对感知到的危险。
  这种机制无关理性,纯粹是生物性的。
  曾经有一位伟大的抽象艺术家说过。
  “消除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面对恐惧!加油!奥利给!”
  话糙理不糙。
  这就是心理学上的“暴露疗法”或“系统脱敏法”的核心原理。
  通过反复可控地暴露在恐惧源之下。
  大脑会逐渐适应这种刺激。
  杏仁核的过度反应会得到抑制。
  从而降低恐惧感。
  一旦越过了这道坎,人的内心便会建立起更强大的神经连接。
  形成一种“习得性安全感”,重塑对威胁的认知。
  但如果最后的结果是被恐惧彻底吞噬。
  那么这将成为她永远也无法逾越的天堑。
  尼娜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与她的心跳应和着。
  她感觉前方一片血红。
  鼻腔里也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
  明明全战领域是不会让人流血的一场竞技运动。
  但为什么,自己现在有一种要被杀掉的感觉……
  在那片血红之中。
  瞪着自己的是追逐了她无数个夜晚的那双眼睛。
  现在正在看着她的不再是那头熊。
  而是一头名副其实,扭曲的怪物。
  每一天都必须要面对殴打;每一天都会担心没有饭吃。
  明明是被大家亲切称作“父亲”的生物。
  为什么在自己眼中,一直是一只扭曲的怪物?
  如同一头身形庞大、龇牙咧嘴的恶狼。
  “不要……不要……”
  尼娜的话语,已经近乎无意识的呢喃。
  伯恩哈德掐着她的脖子。
  将她纤细的身躯提在了半空之中。
  他微微转头。
  看了一眼林笙。
  林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点上了一根烟。
  他叼在嘴里。
  双手环抱在胸前。
  看似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无法用手指去夹住这根烟。
  因为自己那无法抑制的颤抖,会让伯恩哈德停手。
  那么这场狩猎会到此为止。
  尼娜将永远也无法逃离那场追猎。
  “NOChWeitermaChen(还要继续吗)”
  伯恩哈德用德语低声问道。
  “Weiter.(继续)”
  林笙用德语回答。
  霍祈拽了拽苏依的衣袖。
  声音里带着恳求。
  “大姐头……要不你去劝劝教练吧……今天的教练,感觉好奇怪啊。”
  苏依皱紧了眉头。
  她看着场中那令人心悸的一幕沉声说道。
  “抱歉……我虽然也很想阻止眼前的情况。但……但我相信教练。”
  尼娜目光浑浊,浑身颤抖。
  似乎还在呢喃着什么。
  “砰——”
  伯恩哈德将她重重地扔在地上。
  她的护盾,仅剩百分之四十。
  而后。
  伯恩哈德臂铠的前端。
  慢慢伸出了三根锋利无比的金属爪子。
  他蹲下身子。
  利爪狠狠地插入了尼娜脑袋旁边的地板之中。
  其实现在的地面也是全息模拟。
  所以爪子并没有真的没入地板。
  但那种完全写实的拟态,让爪子划破合金地面的摩擦声清晰地传入了尼娜的耳中。
  巨熊的爪子一点点地撕裂着地面。
  朝着尼娜脆弱的脖子缓缓移动。
  “小东西,不要怪我。”
  “要怪,就怪你的教练。他错估了你的内心,你并没有那么强大。”
  “或许全战领域……并不适合你。”
  “那我……还能做什么……”
  尼娜带着哭腔绝望地问道。
  眼泪慢慢从那浑浊的眼眶滑落。
  “我还能……去哪儿……”
  “哈……”
  伯恩哈德冷笑一声。
  “仅仅是因为被赶出了自己的族群,就来乞求另一个族群的收留?”
  “不要把这个战场想的太简单了,小东西。”
  “如果你想要一个容身之处……”
  巨熊的另一只爪子。
  慢慢伸到了尼娜的眼前。
  那锋利的爪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
  “不是靠眼泪,不是靠乞求,不是靠被人怜悯!”
  “靠这个!”
  “靠你的牙齿!你的爪子!你所有可以当武器的东西!”
  “去咬!去撕!去猎杀!”
  “去破开一道口子!强行打出一片属于你自己的容身之处!”
  “如果,你有爪子和牙齿的话……”
  “那么这个世界,不会拒绝一头嗜血的怪物。”
  “现在,告诉我......你是猎物,还是猎人。”
  哈……哈……哈……
  尼娜现在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如同重锤敲击着她的耳膜。
  也敲击着她的灵魂。
  伯恩哈德的话已经传不到她的耳中了。
  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想尽力掩饰自己的呼吸。
  压抑住那即将破体而出的心跳。
  就像无数次被母亲藏在那个狭小昏暗的橱柜里时一样。
  透过门板上那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看到那只怪物在外面肆意地施暴。
  尼娜的母亲并非意大利人。
  而是父亲在阿尔巴尼亚带回来的一位贫穷人家的女儿。
  而最终这个可怜的女人为了保护她。
  代替她死在了那只怪物的手里。
  尼娜比谁都清楚,母亲是干净的。
  但自己并不是。
  因为她的身体里流着那头怪物的血。
  她是怪物的女儿。
  透过缝隙。
  她看着那只恶狼。
  一点点地凑近橱柜。
  终于。
  一只眼睛贴在了缝隙上。
  那只充满了暴戾和疯狂的瞳孔。
  凝视着橱柜里的尼娜。
  无与伦比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
  林笙的话在她脑中响起。
  “想一想。”
  “谁在笼子里,谁在笼子外。”
  “为什么你会被关在笼子里,为什么我会把他送进来。”
  “想一想……尼娜。”
  “谁,才是被撕咬的猎物。”
  “谁,才是狩猎的怪物。”
  呼吸……
  慢慢变得均匀。
  尼娜现在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每一分血脉的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