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雪叹了口气。
  然后掏出烟盒,点起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就这样默默地将身体藏在各自的黑暗之中。
  任由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良久。
  岑雪摇了摇头。
  “你太自以为是了,林笙……”
  “不要这么轻易就去下定一个决心。”
  “那只会让你未来感到更加的痛苦和绝望。”
  她说着和林笙擦肩而过,走向门口。
  “既然你已经有力气说这些胡话了,看起来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又是一道惊雷在窗外炸响。
  岑雪走到酒吧门口,停留了一秒。
  两人都背对着对方,谁也没有回头。
  最后,岑雪的声音被淹没在了暴雨之中。
  轻得仿佛从未发出过。
  “今天就回家去吧……”
  而后,岑雪走出了酒吧。
  林笙叹了口气。
  有时候看上去最坚强的那个人。
  反而也是最容易崩溃的那个人。
  林笙拿出了个人终端,拨通了一个电话。
  “是我,林笙……”
  “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
  “我想,我已经有答案了。”
  ...
  ...
  酒吧外。
  岑雪又开始各处奔波。
  为了酒吧的各种手续,执照更新,供货商谈判。
  她不得不穿梭于城市的各个角落。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也浸透了她身上那件本就不算厚实的外套。
  她疲惫地穿梭在湿冷的街头,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一次次地向那些不耐烦的政府官员,傲慢的供货商赔礼道歉。
  她甚至去找到之前离职的酒保。
  试图了解他们为什么要离开,是不是因为薪资。
  还是有其他更深层的原因。
  在一家喧嚣的街边咖啡馆里。
  她耐心地听着那些抱怨和指责,眼神里没有任何不耐烦。
  她从未如此狼狈过。
  平日里那个目空一切的冰上魔女。
  此刻却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创业者,被现实的泥沼困住。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但她就好像是在自虐一般。
  明明有着更好的办法,比如动用她的名声。
  只要她能摆出冰上魔女这个噱头,基本上所有人都会买账。
  但她没有。
  她甚至专门戴着帽子和口罩去见那些人。
  随后又被人指出没礼貌,没有诚意。
  这样恶性循环让她一天的忙碌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就好像是想让自己去经历这一切。
  用这种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来麻痹自己。
  以此对抗内心深处那份更巨大的痛苦。
  ...
  ...
  酒吧里。
  林笙坐在吧台前,终端上是赵宇的全息影像。
  “首先我问你,林笙,你知道岑雪姐参加全战领域是在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但好像是学生时代?”
  “九岁。”
  “什么……?”
  林笙愣住了.
  “这个年龄的孩子别说打全战了,连战具都拿不动吧。”
  “她九岁就开始在训练营里做清洁工,打杂,搬运物资。”
  “只为了能蹭一点训练时间,偷偷摸摸地对着训练假人练习基础动作。”
  赵宇的声音低沉。
  “几分耕耘几分收获。有天赋固然是好事,但是在这个职业赛场,谁还没点天赋。”
  “在这里,天才是最不起眼的东西。”
  “我表姐接触全战领域的理由也没有那么高尚。不是什么荣誉和热爱。”
  “她只是为了钱。”
  林笙疑惑。
  “岑雪姐……在我认识她的时候就大手大脚的,不像是缺钱的样子啊。”
  “你知道她的性格嘛……总是想别人面前装作无忧无虑。”
  “尤其是在你面前,就算是硬装,也想让你觉得她过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赵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其实岑雪姐小时候家庭条件很不错。”
  “她父亲还是某家战具厂的老板,家境殷实。”
  “但是,那家厂因为一起战具事故倒闭了,还造成了实验人员伤亡,赔了非常大一笔钱。”
  “一家人从天堂跌落地狱,负债累累,一无所有。”
  “她父亲还因此入狱。母亲也丢下她跑了。”
  林笙听着这些话,手指轻轻点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这些话本来应该是岑雪姐亲自告诉你,但是岑雪姐的性格就是这样。”
  “宁可自己扛着,也绝不会轻易向人示弱,尤其是她在意的人。”
  赵宇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她在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你和曾经的她很相似。”
  “所以才会那样去帮助你。”
  “而现在,她更不愿意在你面前袒露她最脆弱的一面。”
  “因为你曾经是她的希望,是她渴望中的另一个自己......”
  “所以林笙……就算是我拜托你了。”
  “请你帮帮她。她真的已经快不行了。”
  林笙苦笑了一声。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啊......”
  ...
  ...
  又到了晚上。
  明明之前回家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推开门面对的只有漆黑一片。
  和那种在黑暗之中,被巨大的空虚感吞噬的感觉。
  所以岑雪总是尽量想让自己不要回家。
  在外面待到很晚很晚。
  但是这两天,每天回家的时候屋子里都还有一个人存在。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气味。
  还有自己在调戏他的时候,他的那种傻乎乎的反应......
  所以岑雪会很期待。
  但又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的难堪。
  所以会在外面收拾好心情,冷静之后,用他最熟悉的那副从容慵懒的面孔去面对他。
  但是现在……
  打开门。
  漆黑一片。
  他的气味还有残留,但屋子里真的没有人了。
  岑雪疲惫地踢掉鞋子,走进房间。
  一种恍惚感袭来,一切又变得和之前一样了。
  什么都没有改变,他终究还是离开了。
  被自己亲手推出了这个狭小的世界。
  她趴在床上,深深地嗅着枕头上残余的气味。
  似乎是在寻求着他留下的最后一点慰藉。
  “林笙......”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窗外暴雨如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
  仿佛要把她彻底吞噬进这无尽的黑暗里。
  咕咕——
  胃里传来一声抗议。
  哎,人就是这样的生物。
  不管主人再怎么痛苦,这该饿的时候还是要饿。
  岑雪起身去打开冰箱。
  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新鲜食材,不由得苦笑出声。
  所以这几天,到底是谁在照顾谁啊。
  但是她没有心情做饭了。
  于是想着随便下楼去买点吃的吧。
  她的身影在黑暗的楼道仿佛比以前还要更加单薄了。
  如果我不曾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可现在,光明已来,却又因为我的胆怯而离开。
  我该如何自处?
  就仿佛是在回应她一般。
  她看到了楼道外,雨里站着的那个人。
  那个正一脸傻笑看着自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