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巧默默地注视着林笙。
  林笙的侧脸在缭绕的烟雾中显得有些疲惫。
  他缓缓呼出一口白气,而后转头看着尹巧,眼神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不要难过,巧儿。”他的声音很轻。
  “这些都是命中注定的。”
  尹巧的嘴唇有些颤抖,看着他,一言不发。
  “我真的没关系的,巧儿。”
  “你不用太在意,这些都是我应得的。”
  林笙的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苦笑。
  “但是巧儿,我最后的请求,可以听听吗?”
  尹巧依然沉默,只是握着弓的手紧了紧。
  林笙缓缓伸出了手,指向了树下的那头野猪。
  “巧儿,为了我,对它使用弓箭吧。”
  一头鬃毛倒竖的成年野猪,正愤怒地用獠牙撞着林笙栖身的那棵大树。
  树干被撞得嗡嗡作响。
  林笙在树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救命啊!!救命啊!巧儿!!我不能死在这儿啊!!我死在这儿你要守寡了啊!!兄弟!!救我!!”
  尹巧则在不远处,一副死鱼眼看着这一幕。
  她收回了已经搭在弦上的箭,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摸出一颗核桃大小的石子。
  手腕一抖,石子带着破空声,精准地砸在野猪身后十几米外的一块岩石上。
  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响声。
  野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激灵,停下了撞树的动作。
  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尹巧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了一声尖锐高亢的口哨。
  那声音模仿的是某种猛禽的啼叫,充满了威慑力。
  野猪烦躁地刨了刨蹄子,最终还是忌惮地看了一眼树上的林笙,又瞥了一眼尹巧的方向。
  哼唧着,不甘地带着不远处草丛里探头探脑的小猪仔,钻进了密林深处。
  尹巧这才放下手,对着树上喊。
  “你可以下来了。”
  林笙手脚并用地从树上爬了下来,落地时一个踉跄。
  “嘿咻嘿咻……吓死我了,你们这儿山里的小伙伴也太热情了。”
  “……”尹巧看着他,面无表情。
  “难道不是你把人家的幼崽抱起来,非说要带回去做烤乳猪,才被这头护崽的野猪妈妈追了三里地?”
  “我就开个玩笑嘛,看那小猪仔可爱,没想到它妈脾气这么暴躁。”
  尹巧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把他头上沾的雪和乱发拨开。
  “林笙,在山里不要离我太远。”
  下午的时候,尹巧要代替父亲去巡山。
  工作内容不仅仅是走一圈,还要检查几条主要山道的状况。
  给沿途几个补给点的无人小屋补充柴火,食盐和应急药品。
  顺便更换红外相机的存储卡。
  林笙百般央求,最终尹巧才答应带着他一起去。
  没想到自己就进屋子放物资的这么一点时间,这厮就开始闯祸了。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
  尹巧一边帮他整理被树枝刮乱的衣领,一边数落他。
  林笙嘿嘿笑了笑,任由她摆弄。
  “抱歉啊,让你费心了。”
  “啧……”尹巧不爽地咂了咂嘴,收回了手。
  “行了,跟紧我。”
  她带着林笙继续往林海深处走。
  大兴安岭的冬天,不仅仅只有暴风雪。
  雪停之后,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宁静。
  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洒在厚厚的雪地上,折射出亿万点钻石般的碎光。
  偶尔有风吹过,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是这片寂静天地里唯一的声响。
  两人坐在一棵横生的巨大树干上,脚下是望不到边的林海雪原。
  银装素裹,万里无声。
  “我妈妈告诉我。”
  尹巧看着远方,忽然笑着开口。
  “每一棵挂着雪的树,都是一个睡着了的树神。等春天来了,它们就会醒过来,把冬天做的梦,讲给第一只飞回来的小鸟听。”
  林笙愣了一下。
  他很少,或者说几乎从没听到尹巧提起过自己的母亲。
  林笙想问,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合适。
  这个问题,不该由他来问。
  答案却在晚上,从尹父那里不期而至。
  吃完晚饭,林笙主动帮忙洗了碗。
  他擦干手,走到屋外,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看着夜色中沉默的山林。
  白天的喧嚣褪去,夜晚的山林是另一个世界。
  万籁俱寂,只有风穿过松针的低语,远方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动物的叫声。
  更显得天地浩大而孤寂。
  夜里的寒气浸透了衣服,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一条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旧毛毯,轻轻披在了他的身上。
  尹父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喝点吧,暖暖身子。”
  一小瓶白酒递了过来,是那种最普通的高度二锅头。
  两人没说话,各自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暖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过了许久,林笙还是没忍住,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叔叔……巧儿的妈妈,她……”
  尹父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喝了一大口酒,哈出一口白色的酒气。
  “她啊……她走了,在尹巧很小的时候就离开这大山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毕竟,不是谁都想一辈子待在这深山老林里,守着这片寂寞。”
  “我和巧儿都理解,也从没怪过她。”
  “她现在也有了新的家庭,在南方的城市里,过得挺好。”
  “偶尔……也会回来看巧儿。”
  尹父看着远方墨色的山脊线,叹了口气。
  “只是……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再也回不去了。”
  “对巧儿来说,她妈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可能更像是这片大山吧。”
  林笙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下午的时候,尹巧坐在树干上,说起她母亲告诉她的那个关于树神的故事。
  那时候她的表情,温柔而遥远,她的目光不是在看他,也不是在回忆某个人。
  而是在看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林海雪原。
  那似乎真的是在看着这片林海说的。
  或许在尹巧的内心深处,母亲这个词。
  与大兴安岭这座山脉的界限,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