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把两人带到了拳馆里屋。
和外头的训练区隔着一道薄墙，一间十来平的小屋，一张折叠桌，两把帆布椅。
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没拆封的拳击绷带。
墙上挂了营业执照，还有几张有些上了年头的海报，框子歪了也没人扶正。
“这里是我开的。”
陈景把椅子上的毛巾捡起来搭到肩上，示意两人坐。
“生意看上去不怎么样啊，还不如我的顶呱呱呢。”
林笙笑着环顾四周。
“勉强能糊口。”陈景耸了耸肩。
林笙没坐，他站在墙边看那张营业执照上的注册日期，三年前。
“你本事这么大，随便打几场职业赛，拿个名次，日子不比现在好过？”
“以你的水平，打出名堂不难。”
陈景在帆布椅上坐下来，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动作不快，像是在借着喝水的时间考虑怎么回答。
最后他只说了四个字：“我有难处。”
他没有往下解释的意思，林笙也没追问。
但林笙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陈景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很不一样。
虽然同样冷淡，同样话少。
但冷淡底下没有那股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这个人说话会看着你的眼睛，拒绝你的时候会先把水瓶放下，怕怠慢了客人。
彬彬有礼，克制内敛，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以前孟春秋跟他提过一嘴，说陈景要是没被丢进克莱因，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大学生。
成绩中上，不爱惹事，还得打工照顾身体残疾的妹妹。
林笙当时没往心里去。
但现在站在这个小拳馆里，看着对面这个礼貌而疏离的男人，他忽然有些恍惚。
陈景真的是因为克莱因才变成那个疯子的吗？
还是说，克莱因不过是在他身上切开了一道口子，把原本压在深处的东西放了出来？
有些人生来就带着某种天性，只是缺一个契机。
克莱因就是陈疯子的契机。
“我刚才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能接受你的提议。”
陈景站起来，语气平淡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希望你们不要再来了。”
霍祈从林笙身后探出半张脸，对着陈景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嘁，有什么了不起的，林笙，我们走！”
林笙没有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抬头看了看陈景，沉默了几秒之后忽然站直了身体。
“我改主意了。”
“你说什么？”
“我刚才说，是来邀请你加入战队的。”
林笙单手解开外套的拉链，把外套从肩上扯下来随手往后一扔。
“但我现在改主意了。我今天来——就是来跟你陈景过过招的。”
“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我是来踢馆的。”
外套不偏不倚盖在霍祈头上，她手忙脚乱地扒拉下来，抱在怀里。
陈景的目光在林笙空荡荡的右袖管上停了一瞬。
“你确定吗？你看上去并不太擅长拳脚功夫。”
“笑死。”
林笙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作为全战领域选手，我精通一切格斗搏击技术。你要是不信，咱们台上试试。”
...
...
十分钟后，擂台上。
林笙和陈景各自站在台角。
陈景换了双薄底训练鞋，手上缠了绷带，动作不紧不慢。
每一个准备动作都是教科书级别的标准。
林笙站在他对面，右臂位置空着。
台下，霍祈双手扒着擂台边缘，仰着脸冲林笙喊。
“你可千万别被他打死了啊！你要是死了我去哪儿找这么轻松的工作啊！”
林笙无语地低头看她。
这段时间霍祈确实是清闲得过分，每天的日程就是送孩子上学、接孩子放学、照顾孩子吃晚饭、晚上抱着孩子睡觉。
工资高得离谱，她自己私下都嘀咕过好几次。
要不真的转正算了？
当这孩子的亲妈也不是不行。
反正这男人虽然少了一只手，但身体还算强壮，长得也过得去，关键是有钱啊。
等过两年我再给他生个孩子，把他彻底给套牢，就这么办！
“想啥呢，都流口水了。”
“吸溜！”霍祈猛地回神，拿袖子蹭了一下嘴角，涨红了脸。
“我我，我没有！你赶紧去打你的比赛！记住啊，千万别被打死了！”
陈景等他们闹完，才开口问。
他的语气很正式，像是在确认比赛规则。
“打拳击还是自由搏击？戴不戴手套？”
“自由搏击吧。”
陈景点了点头，把缠好绷带的双手放下，上前一步走到擂台中央。
“点到为止，我的拳比较重，你放松就好，不用紧张，我会尽量不伤到你。”
林笙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挑衅，也不带任何恶意，更像是听到了一句只有自己才懂的笑话。
“那可不一定啊。”
“什么？”
“我说我不一定有信心不伤到你啊。”
林笙歪了歪头，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毕竟你和我虽然没正经交手过两次，但每一次，都是拿命在搏的。”
陈景皱了皱眉，看了他好一会儿。
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疯话还是玩笑。
最后他缓缓摇了摇头：“你的脑子可能有些不正常。我从没和你交过手。”
“那谁知道呢。”
“总之，点到为止，同意吗？”
“再议再议。”
陈景不再说话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独臂男人，彻底放弃理解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人的打法风格固然诡异，那段和贺知交手的录像他反复看过好几遍。
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但在赛台上，在自由搏击中，他不可能靠着那种诡异的打法占到半点便宜。
没有空间，没有掩体，没有以命换命的博弈。
擂台把所有这些变量都剔除了，留下的只有最赤裸的技术对比。
台下那个被陈景指导过的学员走到擂台边，抬起手，准备宣布第一回合开始。
“哎，兄弟，拜托你一件事。”林笙忽然打断他。
“什么？”那学员的手停在半空中。
“可以把‘开始’，换成‘开战’吗？”
“为啥？”
林笙朝他眨了眨眼：“拜托了。”
学员莫名其妙地看了林笙一眼，又转头看向陈景。
陈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学员深吸一口气，把手猛地往下一劈。
“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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