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
  高阳一进门,一双目光便落在了楚青鸾、上官婉儿与吕有容三女的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继续之前的话题。
  上官婉儿却抢先一步的问道,“夫君,李二鸡他们出了什么事?”
  瞬间,楚青鸾与吕有容也一同看了过来。
  高阳只得先将魏大山的事,以及老兵烧烤的打算简单说了一遍。
  上官婉儿闻言,点了点头道,“这些老卒替大乾流过血,受过伤,哪怕断手断脚,心里想的还是靠自己来替妻儿撑起一片天,这份骨气的确令人敬佩!”
  楚青鸾也十分赞同,随后开口,“夫君这家铺子开得极好,多给几两银子,这只能解一时之急,只怕这些心有傲气的老卒也不会要,让他们靠自己的本事养活妻儿,那才是长久之计!”
  “妾身上过战场,这些老卒从漠北活着回来不容易,要是有人敢在这闹事,妾身第一个不答应。”
  吕有容想到河西一战,也一脸坚定的开口。
  高阳笑了笑。
  “放心。”
  “有为夫在,还没人敢去他们的铺子闹事。”
  说完。
  高阳重新看向面色绝美的三女,深吸一口气道,“那咱们方才说到……”
  “大公子!”
  院外,陈胜的声音骤然响起。
  高阳虎躯一震。
  他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额头上也再次绽起一根青筋。
  又来?
  这还有完没完了?!
  难道是李二鸡和朴多那两个憨货又来了,这要还是他们,那他们今晚就真的留下吧。
  他高阳现在的火气很大,必须狠狠的抽他们!
  高阳强压着火气,沉声道,“何事?”
  陈胜隔着门,脸色怪异的道,“大公子,尺御史已经到了府外,说他即将启程,想来跟大公子辞行。”
  嘶!
  此话一出。
  高阳的一张脸当场就变了。
  真正奉旨前往江南的人,可不就是尺破天吗?
  而他方才才告诉上官婉儿三女,三日之后,他便要亲自南下,还准备借机弄点好处。
  这厮若是进来,一口一个“下官巡按江南”,那他先前的那番话岂不是要当场露馅?
  到时候别说那个极为大胆的提议了。
  他高阳今晚还能不能进暖阁的门,只怕都是一个问题!
  高阳扫了一眼一旁正好奇看来的三张绝美面颊,当即一脸肃然的道。
  “告诉尺破天,本王就不见他了。”
  院外的陈胜明显愣了一下。
  暖阁内的三女,也纷纷有些诧异地看向高阳。
  高阳沉声道,“你告诉他,该说的话,本王在御书房已经说尽。”
  “他只需记住,本王和陛下是他身后最大的靠山,这就足够了!”
  “至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就自己看着办吧!”
  陈胜也在院外重重抱拳。
  “属下明白!”
  高阳抿了一口茶,心头稍稍松了口气。
  他现在哪有心思给尺破天送行?
  江南这案子虽大,但普天之下,谁不知道他尺破天是他高阳的人?
  尺破天有可能查不出什么,但却绝对没有什么危险的。
  否则幕后之人就得掂量着,下一个要下江南的人究竟是谁了!
  而且他所知道的,也全都告诉尺破天了,倒也没什么别的好交代的。
  这趟江南之行,的确就靠尺破天自己。
  现在只要这厮别踏进暖阁,别当着三女的面来上一句“下官巡按江南”,他方才那番话便不会露馅。
  至于那两句嘱咐……他纯粹是随口一说。
  定国公府外。
  陈胜将高阳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尺破天一袭青色的官袍,当听到高阳的话,他眼中的光芒先是一暗。
  “乾王……只说了这些?”
  “只说了这些。”陈胜回道。
  他的眼神一阵暗示,毕竟大公子现在就怕露馅了啊!
  但尺破天却浑身未觉,反而怔在原地。
  鸡毛蒜皮?
  他此次要查的可是江南世家、漕运商号、钱庄官府,甚至还牵扯数千副甲胄与谋逆的大事!
  这样一桩足以掀翻整个江南官场的大案,到了高阳的嘴里,竟只算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
  以乾王的行事风格,这一定别有深意!
  尺破天皱紧眉头,将那两句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下一秒。
  一道亮光猛地从尺破天的脑海中划过。
  他懂了!
  高阳并非是轻视此案。
  恰恰相反,高阳是怕他将这桩案子看得太重,尚未抵达江南,便先被那张滔天大网压弯了脊梁!
  所以才故意说得这般轻描淡写,好给他增加信心!
  至于不见他……
  若高阳心里没底,此刻就该将他叫进去,把到了江南先查谁、后查谁,何时进、何时退,事无巨细地再交代十遍。
  可高阳没有。
  甚至他连自己的面都没见,只让他照自己的意思办。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高阳压根没有想过,他尺破天会把事情办砸!
  这是何等的信任?
  更别说高阳还特地说了一句一切有陛下和他!
  明白了!
  这次江南之行,的确就是陛下和高相对他尺破天的一次历练!
  而且,信任巨大!!!
  高阳这两句看似极为不耐烦的话,其实是在说。
  尺破天,别回头。
  尽管往前走!
  想到这里,尺破天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圈竟隐隐有些发热。
  他望着定国公府紧闭的大门,忍不住的感叹道。
  “高相这个人,也就是嘴损了些,其实人还蛮好的。”
  陈胜一愣。
  嗯?
  人好???
  他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望着尺破天。
  这你从哪听出来的?
  尺破天望着陈胜吸了吸鼻子,继续道。
  “虽说高相总是平日里哪壶不开提哪壶,尤其爱提本官的那只桶,甚至恨不得句句都往本官心窝子里戳,极为不当人。”
  “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他还是十分护着本官的!”
  说完。
  尺破天的腰背骤然挺直,大手一挥道。
  “既然高相如此信我,那我尺破天还怕个毛?”
  “老子连王忠府外那只粪桶都敢提,江南那些王八蛋又算什么!”
  “干就完了!”
  最后四个字,尺破天几乎是吼出来的。
  陈胜被震得虎躯一颤,一脸错愕地看着尺破天。
  他方才明明是一个字一个字转述的。
  高阳也是在欺骗上官婉儿她们自己要下江南,生怕尺破天进去了,让他露馅了,所以特地敷衍了两句,就不给尺破天辞行了。
  这些……尺破天是怎么领悟到的?
  陈胜一脸震惊,直直的望着尺破天,眼睛瞪的大大的。
  尺破天对满脸震惊的陈胜一笑,淡淡道。
  “看来,本官猜对了!”
  陈胜:“……”
  陈胜没吱声。
  这他咋说啊?
  尺破天的身子挺的笔直,然后朝定国公府的大门深深一拜,高声道。
  “劳烦陈统领转告高相一声。”
  “尺某本身就是来辞行的,并非是来求高相指点的,区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尺某自己办!”
  “若不能将江南真正的模样带回长安,我尺破天便没脸再来烦他!”
  说完。
  尺破天直起身子,大步走向停在街边的马车。
  “走!”
  “今夜便出长安!”
  “江南,我尺破天踏马的来啦!”
  陈胜望着雄赳赳气昂昂,仿佛打了鸡血一般的尺破天背影,整个人在风中凌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