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内。
  柳条巷。
  《直言报》馆。
  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周述坐在桌前,一袭青衫,面前摊着笔墨纸砚。
  张伯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满满当当的包袱。
  “公子,东西都收拾好了。”
  周述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张伯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好半天,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子,咱们真要走啊?”
  “这……可是您的心血啊!”
  周述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长安城的灯火星星点点。
  周述心底一阵压抑。
  他在这里开了直言报大半年,办报、写稿、印报、卖报,日子虽然清苦,却也充实。
  更重要的是,干这件事,他的心底有一股莫大的满足感。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干下去,以为直言报会越办越好,以为这世上会多一些说真话的人。
  可沈墨一案后。
  周述有点没信心了。
  这次,他捅破了天。
  天塌下来,砸死了很多人。
  钱玉堂、孙德胜、赵明远……还有很多他注定连名字都不会知道的人。
  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大,虽然他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也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但直言报还开得下去吗?
  “公子?”张伯又喊了一声。
  周述回过神,苦笑一声。
  “张伯,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走吗?”
  张伯摇头。
  周述望着窗外的夜色,开口道。
  “我捅破了这件事,把沈墨的冤屈公之于众,我觉得这案子能还沈墨一个清白,能象征性的杀几条大鱼就足够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陛下竟会下罪己诏,要杀一个人头滚滚。”
  “刑部尚书、礼部尚书停职待参,大理寺少卿、工部左侍郎、户部右侍郎全部停职,地方上现在还不知道要杀多少。”
  “这件事闹得太大了。”
  “它大到……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竟是我一篇小小的文章引起的。”
  周述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
  “张伯,现在事情闹的这么大,你说咱们这直言报,还能开下去吗?”
  张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述继续道:“就算朝廷不追究,陛下不追究,那些被我得罪的人,那些因为我丢了官、掉了脑袋的人的亲朋故旧,他们会放过咱们吗?”
  “不会的。”
  “他们现在不敢动,是因为陛下正在气头上,是因为活阎王正在气头上。”
  “可等风头过了呢?等这件事被人忘了呢?”
  “到那时候,我周述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报馆主编,拿什么跟人家斗?”
  他转过身,看着张伯。
  那张清瘦的脸上,满是疲惫,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所以,走吧。”
  “反正注定开不下去了,不如趁现在还能走,走得远远的。”
  “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咱们种几亩地,读几本书,了此残生。”
  张伯的眼眶红了。
  这里……可是周述的心血啊!
  “公子,那您后悔吗?”
  周述笑了。
  那笑容,苦涩,却坚定。
  “不后悔。”
  “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写。”
  “沈墨说过,这天下有些事,总得有人干。”
  “我干过了,就够了。”
  “咱俩现在能活着,已是天大的恩赐,也不宜奢求太多了。”
  张伯抹着眼泪,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
  院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周述的身体,猛地一僵。
  张伯的脸色也变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警惕。
  这个时辰,谁会来?
  “公子,您快走,从后门走!”张伯压低声音,推着周述往后院去。
  周述没动。
  他只是盯着那扇虚掩的木门,喉结滚动。
  “咚咚咚。”
  又是三声。
  然后,一个清越的女声响起。
  “周先生在家吗?”
  周述愣住了。
  这声音……听着倒不是来抓人的。
  张伯也愣住了。
  周述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子。
  一袭素色宫装,发髻简挽,面容清丽,身后还跟着六名一身飞鱼服的锦衣卫。
  锦衣卫?
  周述一脸震惊。
  小鸢看着周述,微微一笑。
  “周先生,奴婢是陛下身边的宫女,小鸢。”
  周述的脑子嗡的一声。
  陛下?
  宫女?
  他连忙跪下:“草民周述,参见……”
  小鸢连忙上前扶住他:“周先生不必多礼,奴婢只是来传旨的。”
  说完,小鸢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绢帛,轻轻展开。
  “陛下圣谕。”
  周述浑身一颤,赶忙跪了下来。
  张伯也跪了下来。
  小鸢清了清嗓子,开口念道。
  “直言报主编周述,不畏权贵,据实而报,使沈墨一案真相大白于天下,有功于社稷,有功于百姓。”
  “特赐‘第一民间小报’之名,赏银五百两,绢十匹。”
  “自即日起,直言报可继续刊发,朝廷不予干涉。”
  “望周先生不忘初心,继续为民请命,替百姓说话。”
  轰!
  周述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第一民间小报?
  赏银五百两?
  继续刊发?
  朝廷不予干涉?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自己在做梦。
  周述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这不是梦。
  是真的。
  小鸢看着他一脸震惊的模样,抿嘴一笑。
  “周先生,陛下和活阎王说了,您这样的‘记者’,大乾需要。”
  “记者?”
  周述一脸喃喃的重复。
  “对。”
  小鸢点头,目光认真,“活阎王特地嘱咐奴婢,一定要跟您说清楚。”
  “攥报者,记者也。”
  “记其事,者其人。”
  “不媚权贵,不欺弱小,以笔为证,说真话,讲真相,守人间公道。”
  “这便是记者。”
  周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记者。
  原来,他做的事,叫记者。
  原来,这世上,有人懂他。
  原来,他不用逃。
  小鸢看着他,轻声道:“周先生,起来吧。”
  “陛下还说了,以后直言报好好办,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锦衣卫,他们会帮您的。”
  周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草民……谢陛下隆恩!”
  “谢活阎王!”
  周述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小鸢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锦衣卫跟着她,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只剩下周述和张伯。
  张伯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整个人激动万分。
  “公子……咱们不用走了……”
  周述站起身,望着那卷明黄绢帛,望着上面那一个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释然,坚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使命感。
  “张伯。”
  “在呢。”
  “研墨。”
  “啊?这么晚了,公子还要写?”
  周述大步走进屋里,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
  “写。”
  “写什么?”
  周述提笔,蘸墨,笔锋如刀。
  “写沈墨案的后续,写陛下下了罪己诏,写那些贪官的下场,写那些寒门孩子的未来。”
  “写这天下,邪不胜正,写这人间,公道不死!”
  张伯抹着眼泪,咧嘴笑了。
  “好嘞!”
  窗外,夜色渐散。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