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闻言，怔了一瞬。
然后，她也笑了。
那笑容就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绽开在寂静的大殿里，美得让人心惊。
是啊！
天下佛门厉害，可高阳就不厉害了？
“高卿，那咱们就弄？”武曌站直了身子，一双凤眸定定地落在他脸上，道：“你我联手将这大乾的佛门，天下寺庙全都弄一个天翻地覆？”
高阳愣了一下，笑着道，“陛下不拦臣了？”
武曌有些没好气的道，“你都不怕，朕怕什么？”
“说说吧，佛门这边，你打算怎么弄？朕也好与你配合。”
高阳站在殿中，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却让武曌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臣打算，碾过去。”
高阳开口道，声音回荡在大殿。
武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碾过去？
她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越发来了兴趣。
“高卿，佛门在大乾经营百年，势力盘根错节，从长安到江南，从王公贵族到贩夫走卒，信众何止百万？”
“你就打算直接碾过去？”
高阳望着武曌，直接点头道。
“不错！”
“天下寺庙借清净之名，行兼并盘剥之实，视我大乾国法为虚设，视天下苍生为草芥。”
“臣对讲理之人，自当以法度待之；但对吃人之物，又何须赘言半分道理？”
“既然要清大乾天下寺庙乱象，那便雷霆尽扫，一碾到底，寸草不留。”
高阳一脸霸气，继续道。
“后天的大早朝，臣会围绕佛光寺率先发难。”
“随后，锦衣卫就可以清查天下寺庙，丈量田产、清算佃户、追缴税赋，一座庙一座庙地查，一个郡一个郡地推。”
“各地调动军队坐镇，县衙协助！”
“敢负隅顽抗者，斩！”
“敢抗旨推诿者，斩！”
“敢销毁罪证、蒙蔽朝堂者，斩！”
“此次清佛，凡触法网者，无论僧俗，一律从重，绝不姑息！”
嗡！
武曌怔住了。
她看着高阳那张清秀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锦衣卫清查天下寺庙。
军队坐镇！
这几乎是最顶格的调动，是要以雷霆之势清扫天下寺庙！
但看着高阳脸上的决然，武曌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是啊，跟这帮秃驴还讲什么面子？
他们兼并土地的时候，跟百姓讲过面子吗？
他们放高利贷的时候，跟那些被盘剥得倾家荡产的农户讲过面子吗？
他们在沈墨死后还去收宅子、收一大笔滞纳金，要把那宅子据为己有的时候，跟那个为国捐躯的七品小官讲过面子吗？
既然他们不讲，那朝廷凭什么要跟他们讲？
武曌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她那双凤眸之中，原本的凝重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然。
“那就碾过去吧。”
高阳看着她，笑了。
“陛下圣明。”
一旁的小鸢，浑身一颤。
她低着头，但却心中清楚。
伴随着寝殿内武曌和高阳简短的话语，一场席卷天下寺庙的大清洗将就此来临！
武曌望着高阳，忽然记起来了，问道，“开春的六科取仕试题，你也该上上心，准备给朕了。”
“此乃我大乾的重中之重，务必不能出问题！”
高阳点点头，道，“陛下放心，这试题臣也想好了，这几日与翰林院的几位大儒核对后，便会呈给陛下。”
武曌深深看了一眼高阳。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高阳说试题二字时，表情很有些不对。
这让她莫名的有点心慌。
“高卿，题目……倒也不必太难。”武曌道。
高阳连连点头，“陛下放心，臣知方寸的。”
“这题目难度，也就一点点。”
武曌这才放心了一些，道，“那就好。”
“但试题出来了，先给朕看一眼！”
“是！”
高阳弯身行礼。
武曌收敛了表情，朝高阳开口道，“天下寺庙之事，就照高卿你说的办吧。”
“不过朕倒觉得，还不够。”
高阳闻言，骤然一愣。
“还不够？”
“陛下此话是什么意思？”
高阳骤然便来了兴趣，一双眸子看向了武曌。
“朕觉得你这个方案，只打到了九成。”
“锦衣卫查庙产，各地军队坐镇，县衙协办，这是硬刀子。”
“可硬刀子虽然砍得狠，却砍不干净。那些把田产挂在寺庙名下，明面上合法合规的世家大族，你以为锦衣卫的陌刀架在和尚的脖子上，他们就会认？”
高阳的目光一动：“陛下的意思是……”
“朕想再加一把软刀子。”
“天下寺庙田产，待到清查完毕后，重新按一条鞭法登记造册，凡是在寺庙名下超过五年的田产，一律没收充公，归入当地官田，由县衙统一招佃，租粮入国库。”
“你觉得如何？”
高阳眉头挑了挑。
他没想到武曌比他还狠！
他主要动的是和尚的钱袋子，可武曌动的，却是那些世家大族寄存在寺庙名下的免税田产。
“陛下，这一刀下去，动的可就不只是佛门了……”高阳满是深意的提醒道。
“朕知道。”
“这些年世家把田产挂在寺庙名下合法逃避赋税，朝廷不是不知道，你我既然要掀翻佛门，那就不妨顺带把这些老鼠洞也堵上。”
“反正虱子多了不怕痒。”
“总之是要动屠刀了，那就不如再狠一点。”
“你觉得呢？”
武曌望着高阳笑着道。
啧啧……
这武曌……
这搞田产这一招，哪怕他一个变态都觉得十分变态。
他笑着道，“臣觉得甚好。”
武曌也笑了。
“行！”
“那后天大早朝，朕等着看你的表演。”
“臣，遵旨。”
高阳躬身一礼，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清冷的月光将高阳的背影拉得很长，清瘦，却挺得笔直，就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武曌望着高阳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直到高阳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她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
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涌入殿中，吹得龙案上的奏折哗哗作响。
武曌却浑然不觉，只是抬头望着长安城上空那片繁星漫天的夜幕。
远处，佛光寺的钟声隐约传来，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悠远而沉重。
佛门。
百年根基，百万信众，盘根错节，树大根深。
还有世家隐匿田产。
那又如何？
那就联手一起掀翻了。
有高阳在，她武曌怕什么？
武曌关上窗户，转身走回龙案后。
当她再次坐下时，那张脸上已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代女帝的威严与从容。
“来人！”
“传朕旨意。”
“后天早朝，百官不得告假，不得迟到，朕有大朝会要开。”
武曌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在大殿中回荡。
“是！”
小鸢弯腰，应了一声。
殿外的夜风忽然猛烈起来，吹得宫灯齐齐摇晃，仿佛……风暴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