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这一句话落下。
偏殿内，竟一时没人开口。
方才还怒斥这卷子荒唐、无礼、邪门的几名老臣，此刻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要说服气吧。
他们实在服不下去。
毕竟一个学子在恩科试卷上公然写什么殴母、砸祠、还要毁老父清白。
这玩意儿放到任何一届的科举里，都足够被阅卷官当场打成邪卷，直接黜落！
甚至还要被单独拎出来骂上三天三夜，这才解气！
可要说不服吧。
高阳刚才那番话，又像一根针一样，深深的扎在他们的心里。
这就不是寻常读书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太损了！
但你不得不说，换个思路，还真有一番新天地！
郑玄龄盯着那份丙字七十二号卷，半晌后，忍不住低声的道：“此子若入邪道，只怕为祸不小。”
高阳立刻点头，“郑公说得对，所以本王觉得更该放到朝廷的眼皮子底下。”
“这种人你把他黜了，他就不更邪了吗？”
“别看此人后面一大堆大道理，但能写出前面的东西，足以证明此人之道德，极为卑劣，那他一旦落榜了，只会去给豪强当师爷，给世家钻大乾的律缝，给贪官擦屁股。”
“到时候他不但邪，而且还邪得没人管。”
众人：“……”
这话很难听。
但道理很硬。
这种法外狂徒，的确可怕……
而且能写出这玩意的，也的确没什么道德可言。
武曌看向高阳，出声问道。
“那若他到了朝廷，依旧走邪路呢？”
高阳笑了笑，语气十分坦然的道。
“很简单。”
“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杀。”
“陛下大可放心，这种人到了臣的手里，臣有的是法子让他明白做坏事可以，但只能替朝廷做。”
“臣在这一方面，得心应手！”
嗡！
殿内众人一阵头皮发麻。
尤其是黄宏，一张脸色极为怪异。
他方才分明看到高阳的眼神都快拉丝了，但没想到穿上裤子竟如此无情，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杀……
这很活阎王。
郑玄龄也一脸怪异，扫了一眼高阳。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
什么叫做坏事可以，但只能替朝廷做？
可仔细一琢磨。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人无好坏，好用就行。
武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忍不住的问道。
“高卿。”
“你这是在选官，还是在给自己选同类？”
高阳当即一脸正气的道，“陛下何出此言？”
“臣一身浩然正气，天下皆知。此子怎能与臣相提并论？”
此话一出。
黄宏默默低头。
孙博文默默喝茶。
小鸢默默看地。
整个偏殿，没人敢接这句话。
武曌也被高阳的厚脸皮逗笑了，忍不住的道，“这话要是让荣亲王他们听到，只怕能气的从九泉之下爬上来掐死你。”
随后。
武曌大手一挥，道，“准！”
“继续吧。”
黄宏顿时如蒙大赦，立刻将丙字七十二号卷暂列一旁。
随后，他又翻出几份明法科的上等卷。
相比丙字七十二号的邪，那些卷子就显得正常多了。
有一份卷子，獒犬扑童题答得极好。
此人没有被“妇人破相”四个字带偏，而是直接抓住了“危险控制”四个字。
他说烈犬入市，犬主既是牵狗之人，也是危险之源，因此救人者打的不是妇人，而是擒贼先擒王！
高阳看了之后，点了点头。
“此人懂避险。”
黄宏又念了一段。
“若我大乾救人者因救人而受罚，那日后长街之上有恶犬扑童，谁还敢挺身而出？法绝不能向不法让步！”
“好。”
卢文忍不住拍案。
“大乾明法，就该有这口气！”
高阳却看向卷尾的另一题，笑了笑。
“可惜，他在寺庙放贷吞田题上，还是软了。”
“他只说寺庙利息过高，契约有失公平，却不敢说这是披着契约皮的吞田，也给不出什么好的律法制衡之策，只能泛泛而谈。”
“此人虽有才，但却怕得罪佛门。”
“此人甲等可入，但不能为前三。”
黄宏闻言，将其记下。
很快又有一卷，一手分家产宗族题答得极稳。
此人将族老作证、邻里证言、姻亲关系、旧怨关系，一层层拆开。
最后写了一句。
“宗族可调和家事，不可代王法断人生死财产。”
郑玄龄听得连连点头。
“好。”
“此人虽不锋锐，但很正。”
高阳也点头。
“这人可以放地方。”
“还算不错。”
众人再看几份。
有的答题漂亮，却到处留后路。
有的锋芒极重，却只有滔天的怒气，没有法理。
有的律文背得极熟，可却是一味的照搬条例，没能灵活应用。
众人看了一圈下来，反倒越来越觉得丙字七十二号和乙字三十一号极为难得。
这两人放在一起，竟像是明法科一阴一阳的两把刀。
终于。
高阳将明法科的前十卷子全部列定。
武曌看了一眼案上的十份卷子，直接道。
“拆名吧。”
这三个字一出，偏殿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答案……要揭晓了！
那丙字七十二号法外狂徒会是谁？
这答法，不太像世家子弟啊！
众人眯着眼，等待着答案揭晓！
黄宏上前，亲自揭开封条，开口道。
“丙字七十二号。”
“陈法。”
殿内骤然一静。
高阳念了一遍。
“陈法。”
随后，高阳笑了。
“好名字。”
“听着就像是迟早要被法办。”
“不错。”
众人：“……”
郑玄龄差点没绷住。
这名字一出来，实在太像命里带刑部的人了。
武曌的一双凤眸中也闪过一抹笑意，开口道。
“明法第一，暂定陈法。”
黄宏立刻记下。
紧接着，乙字三十一号拆名。
“韩慎。”
大理寺少卿闻言，顿时眉头一挑。
“韩慎？”
“此人是不是曾在洛州下辖的县衙做过刑房小吏？我似乎有点印象！”
黄宏翻了翻籍册。
“不错。”
“此人在县衙八年，后因替一桩冤案递状，被原县令厌弃，辞了吏职，然后来了长安应试。”
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但也多了几分了然。
高阳轻轻敲了敲桌案。
“明法第二，那便是韩慎吧。”
卢文当即拱手。
“高相，臣愿亲自带他。”
刑部郎中一听，顿时炸了。
“卢大人此言差矣，刑部复核天下刑名，更该用此等人！你大理寺的来抢人，还特么抢我的人，是不是过分了？”
两人差点当场争起来。
武曌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情忽然好了几分。
能让刑部和大理寺争着抢人。
那这场明法科，就没白考。
很快，第三份卷拆开。
黄宏一字一句的开口道。
“王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