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仙洞的夜,比外界更静。
石壁上的符文泛着微光,将剑庐照得朦朦胧胧。谢云舟靠在石台上,看着不远处盘膝修炼的阿九,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自打进洞后,阿九就很少化回狐形了。或许是洞里灵气充沛,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安全,他多数时侯都维持着少年模样——一身雪白衣袍衬得肌肤胜雪,银发松松地披在肩上,侧脸的线条在微光中柔和了许多,唯独那双金色的瞳孔,偶尔闪过属于妖兽的锐利。
可谢云舟总忍不住想起他毛茸茸的样子。尤其是此刻,阿九修炼时眉心微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竟让他生出几分“若是摸一摸,会不会像狐狸毛一样软”的荒唐念头。
“你老盯着我看什么?”阿九突然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谢云舟猛地回神,脸颊有些发烫:“没、没什么,就是看你修炼得怎么样了。”
阿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少年身形颀长,比谢云舟还要高出小半头,此刻微微垂着眼,能看到他颈侧散落的银发,带着点蓬松的卷度。
“无垢灵根果然奇特。”阿九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谢云舟的眉心,“这几日你虽没刻意修炼,灵根却在自动吸收灵气,比寻常修士苦修半年还要精进。”
指尖的触感微凉,像阿九化狐时的肉垫。谢云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偏过头:“可能是洞里灵气太浓了。”
阿九却没收回手,反而顺着他的眉骨轻轻滑下,指尖擦过他的脸颊:“不是。是因为你总想着保护我,这种执念引动了灵根的潜能。无垢灵根虽不能主动修炼,却能因‘守护之心’变得更强。”
谢云舟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已这点笨拙的心思,竟能影响灵根。
“那你呢?”他握住阿九的手腕,触手微凉,“你的妖力恢复得怎么样了?那条新尾巴……”
“快了。”阿九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第二条尾巴已经完全成型,第三条尾巴的轮廓也隐约可见,雪白的毛蓬松柔软,“灵髓泉的效果比预想中好,再有半月,应该就能凝聚出第三条尾巴。只是……”
他顿了顿,金色的瞳孔暗了暗:“仙尊的修为深不可测,就算我恢复九尾,怕是也难敌他的‘灭世仙火’。”
谢云舟的心沉了沉。他知道阿九从不说大话,能让他露出这种神色,可见仙尊的实力有多恐怖。
“那我们一起修炼。”谢云舟握紧他的手,语气坚定,“你教我怎么引导灵根,我帮你稳固妖力。大长老不是说,我们的力量合在一起,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吗?”
阿九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些发痒。他活了近千年,见惯了修士的虚伪、妖族的狡诈,却从未见过这样纯粹的眼神——像是落霞山巅的初雪,干净得能映出他所有的心事。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反握住谢云舟的手。
少年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却意外地让人安心。阿九的指尖微微蜷缩,尾巴尖不自觉地蹭了蹭谢云舟的脚踝,像只讨好的小狐狸。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开始尝试通修。
阿九教谢云舟如何用意念引导灵根里的灵气,谢云舟则将聚灵玉贴在阿九的眉心,用自已的灵根净化他妖力中残存的戾气。起初很艰难,谢云舟的灵气太温和,总被阿九霸道的妖力冲散;阿九也怕自已的妖力伤到谢云舟,每次都收着劲,反而束手束脚。
“放松点。”谢云舟坐在阿九对面,掌心相对,能清晰地感觉到两股力量在彼此l内穿梭,“你的妖力虽然烈,却不凶,像山里的野火,看着吓人,其实很干净。”
阿九愣了愣。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干净”形容他的妖力。青丘的族人说他的力量带着皇族的威压,仙尊的人骂他的力量是“污秽之源”,只有谢云舟,说他的妖力像野火——热烈,却纯粹。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压制妖力,任由那股带着青丘血脉的力量涌入谢云舟l内。预想中的排斥没有出现,谢云舟的灵气像温柔的溪水,轻轻包裹住他的妖力,将其中夹杂的煞气一点点抚平。
“好像……成了?”谢云舟惊喜地睁大眼睛,能感觉到阿九的妖力在他l内流转一圈后,变得更加凝练,连带着他自已的灵根也隐隐发烫,似乎又精进了一分。
阿九也很惊讶。他能感觉到,谢云舟的灵气不仅没被吞噬,反而像催化剂,让他的妖力运转速度快了数倍,第三条尾巴的轮廓也清晰了许多。
“是聚灵玉。”阿九看着谢云舟胸口发光的玉石,“它在帮我们平衡彼此的力量。”
从那以后,两人的通修越来越顺利。有时谢云舟会靠在阿九的尾巴上打瞌睡,阿九嘴上嫌弃“凡人就是麻烦”,却会悄悄用尾巴把他圈住,不让他着凉;有时阿九修炼时陷入瓶颈,烦躁地用尾巴拍打地面,谢云舟就会摘来灵髓泉边的荷叶,笨拙地给他扇风,说“青丘的少主怎么能像小狼狗一样炸毛”。
瞎眼婆婆看在眼里,总笑着摇头:“两个傻小子,倒像是一对连l婴。”
这日通修结束,谢云舟看着阿九身后已经成型的第三条尾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化出九尾后,是不是就能完全变成人了?”
阿九正在梳理尾巴上的毛,闻言动作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好奇。”谢云舟挠了挠头,“你现在有三条尾巴,化形时还带着尾巴,要是九条都长出来……”
“笨蛋。”阿九白了他一眼,耳朵尖却微微泛红,“九尾狐化形,尾巴的数量代表妖力强弱,不是说尾巴越多,化形越不彻底。等我恢复九尾,就能完全收起尾巴,和凡人没两样。”
“哦。”谢云舟点点头,心里却莫名有点失落。他其实觉得,阿九带着尾巴的样子挺好看的,毛茸茸的,很可爱。
阿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甩了甩第三条尾巴,故意用尾尖扫过他的脸颊:“怎么?觉得我的尾巴不好看?”
尾巴上的毛又软又滑,带着淡淡的灵气香。谢云舟的脸颊瞬间红透,像被火烧一样:“没、没有……很好看。”
阿九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好听,像山涧的清泉流过玉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比寻常少年多了几分慵懒的魅惑。
“谢云舟,”阿九凑近他,金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等杀了仙尊,报了仇,你想让什么?”
谢云舟愣住了。他从未想过报仇之后的事。以前他的愿望很简单,能让婆婆过上好日子,能每天吃饱饭。可现在……
他看着阿九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的期待,突然有了答案。
“我想带你回江南。”谢云舟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那里有大片的油菜花田,春天的时侯金灿灿的,比落霞山的霞光还好看。我们可以盖间小房子,像以前在破庙里一样,我打猎,你……你就晒太阳。”
阿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活了近千年,听过无数关于权力、关于长生的承诺,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带你回江南晒太阳”。
这个愿望太普通,太琐碎,却让他的心脏像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
“谁要跟你去江南。”他别过头,故意板着脸,声音却有点发颤,“青丘的桃花比油菜花好看多了。”
谢云舟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银发,像揉一只傲娇的小狐狸:“那我们就先去青丘,再去江南。反正路还长,我们一起走。”
“嗯。”阿九低低地应了一声,没再反驳。
他身后的三条尾巴轻轻晃着,在石壁的微光中,像三簇跳动的雪团。谢云舟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突然觉得,或许不用等九条尾巴长齐,他也能把这只傲娇的狐狸,牢牢地拴在身边。
洞外的月光透过瀑布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剑庐里的七柄古剑安静地立着,仿佛也在倾听这两个少年的约定。
报仇的路还很长,仙尊的威胁也从未远去。但此刻,在这幽深的藏仙洞里,只有温暖的灵气,柔软的尾巴,和两颗越靠越近的心。
通修的契,早已不止是力量的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