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擦黑,村道上没了白日的燥热,晚风里带着河水的凉意。
  李见川从自家矮墙小院出来,晚饭也未用,一路奔至林家院外。
  他站定,喘了口气,伸手叩了叩门扉。
  “谁在外头?”
  门内传来席文彬的声音,带着几分警觉。
  这个时辰叩门,不是急事就是生事。
  “席大哥,是我,李见川。”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席文彬提灯探出半张脸,上下打量他,
  “见川?都这个时辰了,何事叩门?”
  李见川被拦也不恼,规规矩矩站定,憨然一笑,
  “席大哥,我寻东家回一件事,我愿入商籍。”
  席文彬目光一亮,提灯往前照了照,照见少年晒黑的面庞,额上还挂着奔出来的汗珠,
  “家中可商议定了?”
  “定了。”
  李见川点头,
  “今夜与爹娘商议的,爹娘都应了。”
  席文彬应了一声,转身欲往里走,
  “你稍候,我去回禀一声,东家此时还在堂屋核账。”
  李见川忙摆手,
  “席大哥,不必不必!只一句话的事,劳你向东家回一声便是,我就不进去了,不敢搅扰东家。”
  席文彬见他神色诚恳,点头道,
  “也罢,我便替你回一声。”
  “多谢席大哥!”
  李见川双手抱拳,郑重作了个揖,这才转身离去。
  席文彬看着少年没入夜色,掩门进去。
  -
  是夜,里正家中沸反盈天。
  李德正家院中灯火通明,堂屋窗纸上映着数道晃动人影,吵嚷声隔着院墙也传出老远。
  "我说了!让二房去落!"
  沈雁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刮过锅底,震得屋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她站在堂屋中央,双手叉腰,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溜圆,扫视着满屋子的人。
  "凭什么?!"
  李大海"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年轻气盛,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雁。
  "娘!你给二哥家落商籍,凭什么?!二哥自己都不愿意入!你非逼着他入,这算什么事儿?!"
  "你懂个屁!"
  沈雁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了三跳。
  "你二哥不愿意入,那是他傻!老娘替他拿主意!
  落了商籍,镇上那处院子就归他名下了,以后船啊货啊都记他头上,他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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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凭什么不是我?!"
  李大海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整张脸也涨得通红。
  "我愿意入!我早就说了我愿意入!
  落了商籍,财产归自己,那镇上那处院子就是我的!
  凭什么给我二哥?!他连入都不想入,你倒好,硬往他怀里塞!"
  "你闭嘴!"
  沈雁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她心里那点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张小兰是寒脉,很难有孕。
  就算落了商籍,财产归了二房,张小兰生不出儿子,这家的香火迟早还得靠其他兄弟。
  到时候二房手里攥着商籍和财产,却没个后,还不是得靠着兄弟们的孩子?
  到那时候,想拿捏他们还不是手到擒来?
  再说了,商籍不能科考,她得给大海留着前程呢!
  大海往后的孩子是要读书考功名的,怎么能落这个贱籍?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你二哥家是二房!长幼有序!轮也轮不到你!"
  沈雁硬着头皮扯了个理由,声音却明显虚了几分。
  "放屁!"
  李大海红了眼,
  "长幼有序?!平时你偏心我,好吃好喝紧着我,说我最小,最疼我,
  到真给好处的时候,你跟我说长幼有序?!合着你那疼都是假的?!"
  "我愿意入商籍,我愿意担这个名声,我愿意让子孙不能科考,你告诉我轮不到我?!"
  "你!"
  沈雁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以为那房子落了你的名字就是你的了?!"
  她咬牙切齿,换了种法子哄,
  "你听娘说,让你二哥去落,落了以后那院子还是给你住!
  娘说话算数!那院子就给你住!房契在娘手里攥着,想给谁住就给谁住,你二哥敢说个不字?!"
  李大海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眼里全是失望和讥诮。
  "娘,你哄三岁小孩呢?"
  他声音哑了,
  "房契落了二哥的名字,那就是二哥的,你说给你住就给你住?
  二哥到时候不认账,你拿他怎么办?去衙门告他?衙门说了才算!不是你说了算!"
  "你!你这个不孝子!"
  沈雁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李大海的鼻子,
  "老娘为你操碎了心,你倒好,反过来说老娘?!
  我这是为你好!商籍不能科考你知不知道?!
  你往后有了孩子要读书的!你落了商籍你孩子怎么办?!"
  “啊啊啊!!我都说了!我管他怎么办!凉拌!”
  “我就要落籍,我就要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