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合上账册,起身理了理衣摆,朝堂屋外头道,
  "来了。"
  院子里饭桌已经摆开,八仙桌周围坐得满满当当。
  林茂源坐了上首,周桂香在旁边,
  左边是林清山和张春燕,再过去是林清芬,右边林大勇闷头吃着,
  林清流一屁股坐下占了末位。
  晚秋和清河今日住在镇上没回来。
  杜若薇端了最后一碟腌萝卜出来,自去隔壁跟周康他们一处吃了。
  林清舟落座,目光扫过桌面,
  烤鸡卧在盘子中央,油光焦黄,只是右腿那一侧空荡荡的,显然已经进了某人的肚子。
  一盘炒时蔬碧绿生青,一钵子冬瓜汤冒着热气,还有碟腌萝卜,一碟炒鸡蛋,一碗蒸红薯。
  林茂源喝了口汤,缓缓道,
  "清舟,县里的事都顺当?"
  "一切顺当。"
  众人边吃边聊,气氛热乎。
  吃到半饱,林清舟放下筷子,开口道,
  "爹,娘,我有个事想跟家里商量。"
  周桂香抬眼看他,
  "什么事?"
  "我想在咱们清水村起一座林家祖宅。"
  周桂香听着,斟酌着开口,
  "你说那宅子...周康早前就给我们看过图了,
  清舟啊,那宅子那么大,单买地皮就得再花不少钱,
  等起起来更是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
  要不再等等?等船台那边见了回头钱再说?"
  林清舟还没接话,
  林茂源先开口,
  "不用再等了。"
  他慢慢道,
  "这宅子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出来的,清舟既然说了,自然就是心里有数,
  咱们一边挣一边起,今年打地基,明年砌墙,后年架梁,慢慢的也就建起来了,
  往后孩子们读书,也总得有个像样的住处,柏川他们都会跑了,等再大些,不能总窝在这小院里。"
  周桂香听了,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只是做娘的总怕花钱,怕家里银子跟不上。
  生意上的事情渐渐地清舟也不往家里报了,周桂香心里没数,惦记着还欠人家银钱,总是忍不住担心。
  但老头子都这么说了,她这当娘的也就不碍手碍脚了。
  "也成,你们能把握就行。"
  林清舟道,
  "娘放心,家中月月进钱,不够的地方我再想办法。"
  林清山一直在旁边闷头吃饭,这时候才开口道,
  "那边船台的库房已经起好了,那些小子也闲着,等娘把宅地买了,我就带人去挖地基。”
  “晚些我让周康把宅子的图样拿给你,大哥,宅子的事就交给你了。”
  林清山大口咽下嘴里的食物,
  “诶,还是那句话,你指个方向,交给我,你尽管放心。”
  “....”
  -
  七月十一,喔喔喔喔~
  林清舟起身,自己去灶房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
  杜若薇起得更早,灶上已经蒸了一屉馒头,见他出来,
  “老爷,您请早。”
  院子里,林大勇和席文彬已经在了。
  那座绢面戏台昨晚赶工到半夜,如今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
  旁边几只绢楼,画舫,小轿也都各自裹了布,码在板车上,准备一会儿拉去船上。
  林大勇正在检查绳索,见林清舟来了,直起身道,
  “都弄好了,一共六件,路上颠不坏。”
  席文彬在旁搓着手,眼底熬得发红,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
  林清舟掀开油布一角,看了看里头戏台上的纸扎伶人,衣带纹丝不动,绢面光洁,点了点头。
  “装船。”
  张大江和张大海已经准备就绪,只等发话,
  众人把板车推到河边,一件件小心搬上船。
  土黄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蹲在船头,歪着脑袋看众人忙活。
  林清流揉着眼睛从院里跑出来,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含含糊糊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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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哥...等我啊...”
  船离了清水村,顺水往青浦县去。
  土黄自己跳下船,不知道上哪儿野了。
  清晨的河面罩着一层薄雾,两岸的田地绿得发沉,偶尔有早起的农人弯腰在田里忙活。
  林清流在船上晃了一会儿,彻底清醒了,
  “三哥,这纸扎咱们拿去县里,是找铺子寄卖?还是怎么弄?”
  林清舟摇头,
  “县里几家香烛铺,纸扎铺,都有自己的手艺,不会收外人的货。”
  林清流挠挠头,
  “那怎么卖?”
  “摆摊。”
  船到青浦县码头,已是巳时过半。
  日头升起来了,几人把纸扎搬上岸,
  林清舟让林清流去把骡车拉过来,自己则在岸边等,张大海和张大江则往回走。
  今日张大江还要把陈穗儿送回陈家洼等待生产,时间赶急。
  很快,林清流就拉着骡车过来了,骡车挂着的板车,早就装好了林家自己做的棚顶。
  寻常拉货,能遮风挡雨,不怕风吹日晒。
  两人用板车推着六件绢扎,往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走。
  十字街是青浦县最繁华的地段,南来北往的客商,挑担的货郎,卖菜的农妇,都从这儿过。
  街两边铺面林立,布庄、粮行、茶馆、酒楼,旗招子迎风招展。
  林清舟找了个靠墙根的空地,旁边是个卖糖人的老汉,再过去是个代写书信的摊子,
  把板车停下,将绢扎一件一件从棚顶里拿出来亮相。
  六件绢扎一亮出来,就吸引了周围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很快便有人围过来了。
  先是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凑近看了看那座两层绢楼,拿手指虚虚比了比飞檐,吸了口气,
  “这楼做得真细,跟真的一样。”
  旁边一个老汉背着手,端详那只画舫,嘴里念叨,
  “这船帆还能动?”
  林清流在旁边嘴快,
  “能!您瞧...”
  他轻轻拨了下船帆,帆便转了个向。
  老汉啧啧两声,
  “绢布的?这得多少本钱?”
  林清舟开口了,
  “绢楼八百文,画舫六百文,小轿四百文,戏台一两二钱。”
  周围人一听,有人咂舌。
  “这价可不低。”
  “绢布做的东西,倒也值这个数。”
  那挎菜篮的妇人反复看了好几遍,摸了半天钱袋子,终于数出四百文,把那顶绢面小轿买走了。
  接着又有人买了那只画舫,是个做生意的中年人,说是要烧给自家祖先,求个“一帆风顺”的吉利,掏了六百文。
  不到半个时辰,六件卖了四件。
  林清流蹲在旁边数钱,铜板摞了一小堆,嘴里乐呵,
  “三哥,这好像比捎带行来钱还快呢!”
  林清舟没说话,目光往街口扫了一眼。
  这时,街口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公子摇着折扇,身后跟着个小厮,正沿街慢悠悠逛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暗纹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皮白净,眉眼带笑,一看便是富家出身。
  林清舟认出来了,这是那日被人请出来结账的公子,林清舟略微回忆了一下,
  想起来了,这是‘裴兄’,裴子正。
  裴子正本是在前头茶楼坐了半盏茶,嫌闷,便出来沿着十字街闲走,见这墙根下围了一圈人,便也踱了过来。
  小厮在前头拨开人群,
  “借过借过,我家公子看看。”
  裴子正走到绢楼跟前,蹲下身,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戏台上四个纸扎伶人,衣带当风,绢面泛着柔光。
  他盯着看了许久,站起身,问林清舟,
  “这戏台谁做的?”
  林清舟答道,
  “自家做的。”
  “你家是开纸扎铺的?”
  “是也不是,除了纸扎,家中还有些其他营生。”
  裴子正挑了挑眉,也不多问其他了,主要还是对眼前这戏台很感兴趣,
  他逝去的太爷最爱听戏,这戏台烧过去,太爷指定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