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流话一出口就悔了。
  他这张嘴,怎么就管不住呢?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嘴欠,缩了缩脖子,不等林清舟再开口,赶紧把话头往别处引,
  “那个,三哥,咱现在去哪儿?”
  林清舟瞥了他一眼,倒也没再揪着不放,只道,
  “去找铁匠,打一个炉子。”
  林清流一听,方才那点懊恼“唰”地散了,两眼又亮起来。
  他搓了搓手,脚底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三分。
  反正三哥嘴上再怎么说,该给他的哪一样也没少过。
  他嘿嘿一笑,颠颠地跟上去。
  城南的街上有一家铁匠铺,铺面炉火烧得旺,离着老远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锤声,热浪裹着铁腥气扑面而来。
  铺子里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正抡锤,赤着上身,膀子上的腱子肉一鼓一鼓的,见来了人,把锤往砧上一搁,粗声问,
  “客官要打什么?”
  林清舟道,
  “打一个炉子。”
  铁匠拿脖子上的布巾抹了把汗,
  “多大的?做什么用?”
  “比寻常炭炉大些,上头要架一层铁镂板,四面围子稍高,底下留风门,具体尺寸我画给你。”
  铁匠听得一愣,搔了搔后脑勺,
  “镂板?啥样的镂板?”
  林清流在旁边急了,凑上前去,左右一瞅,从墙角捡了根烧火棍,蹲在地上就画起来。
  他先画了个方框,里头横横竖竖添上几道,又在上方比了比高度,嘴里念叨着,
  “就这样的,四面围起来,顶上搁一层架子,架子要能取下来,方便往里添东西。”
  铁匠蹲下来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
  “早说嘛!不就是个带箅子的炉子,上头能搁东西烤着?”
  林清流连连点头,
  “对对付,差不多就这意思。”
  铁匠站起身来,拿手比了比尺寸,又掂了掂分量,眉头拧起来,
  “这物件我倒是会打,只是从没做过一模一样的,定价不好定...”
  他掰着指头算,
  “一口寻常铁锅,三斤来重,卖四百来文,你这个炉子,四面铁皮加上箅子,
  光料就得五六斤,工夫也比打锅费事,少说也得两个工,
  这样吧,连工带料,收你七百文,如何?”
  林清舟没还价,点头道,
  “成,几日能取?”
  “三日后晌午你来看,我尽快给你做出来,不成也就是四日的功夫。”
  林清舟从钱袋里数出一百文做定钱,铁匠接了,拿根炭条在墙上画了个记号。
  林清流在旁边美得不行,已经在幻想各种肉串烤着的香味儿了,满心满眼都是将来炉子架起来的热闹光景。
  出了铁匠铺,日头又斜了几分。
  快到酉时,县城里的街市上人渐渐多起来,南来北往,把几条主街挤得满满当当。
  沿街的铺子也都支起了摊,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混着各种吃食的香味,一股脑儿往人鼻子里钻。
  林清流跟在林清舟后头,走了不到半条街,口水就快兜不住了。
  左边一家铺子,门脸上支着大铁锅,热油翻腾,
  案板上码着一排排裹好面的藕夹、茄盒、酥肉,下锅一炸,金黄酥脆地捞出来,沥在铁架上,吱吱冒油。
  前头还有卖馉饳儿的,一碗碗热汤里浮着白胖的肉馅面食,上头撒着切碎的芫荽和葱末。
  再往前,糕饼铺的蒸笼刚揭盖,雪白的蜂糕,枣泥卷,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
  甜丝丝的香气混在咸香里,甜咸交织,直把人胃里的馋虫勾得翻江倒海。
  林清流咽了口唾沫,又咽了一口。
  他拿眼去瞟林清舟,指望三哥能停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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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林清舟偏生跟没闻见似的,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目光只在那些铺面,摊位,往来客人身上转,
  看的是哪家生意好,哪家客多,哪家做的是什么行当,卖的是什么价。
  走过炸货摊子,他多看了一眼那口大铁锅里的油量,
  经过糕饼铺子,他停下来站了站,目光从招牌上的字挪到柜上的价牌,又挪到旁边几个正掏钱买的妇人身上。
  林清流终于忍不住了,拽了拽他袖子,
  “三哥,你光看不买,我哈喇子都快淌成河了,你倒是给我买点啊。”
  林清舟偏过头,正要开口让他再等等,
  却见林清流那副馋兮兮的模样忽然僵住了。
  眼睛直勾勾的,嘴角还挂着方才的笑,人却像被谁使了定身法,连眨都不会眨了。
  林清舟心下微动,顺着他的目光不经意往斜后方一扫。
  街对面,一个道士正缓步走来。
  道袍洗得发白,发髻松松挽着,腰间挂一串檀木珠子,看着倒有几分出尘。
  他身边跟着个少年,十五六岁年纪,眉眼清秀,一身靛青布衣。
  林清舟分辨出了这两人。
  沉塘师傅。
  替死师兄。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抬手在林清流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语气照旧,还带着点嫌弃,
  “娘说了,让你少吃这些火大的,嘴上的泡才好几天?”
  林清流被这一拍,浑身一激灵,像从梦里被人拽了出来。
  他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把视线从那两人身上撕下来,回头冲林清舟咧嘴,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赖皮样,
  “都好了!你看,一点印子都没了。”
  他凑上去,撅着嘴让林清舟瞧,
  “那我吃枣泥卷总行吧?甜的,不火大。”
  林清舟看着他,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行,走吧,买点。”
  林清流登时眉开眼笑,一把攥住林清舟的袖子,
  “嘿嘿,三哥最好了!”
  两人转身往糕饼铺子走,林清流指着蒸笼里雪白的蜂糕让老板娘包两个。
  就在他们转身的工夫,
  李青和璃儿正从反方向走来,两边相距不过几步。
  擦肩而过。
  林清流的肩头几乎蹭到了璃儿的袖角。
  璃儿猛地顿住。
  他的目光钉在林清流后脑勺上,呼吸都停了半拍。
  是他...
  又碰上了!
  那个背影,那个走路微微外八的步子,分明就是琉儿。
  一模一样!
  璃儿几乎要脱口喊出来,
  琉儿...怎么会在这里?他明明...
  可眼前这少年有娘,有哥哥,
  琉儿哪来的娘?
  哪来的哥哥?
  李青自然也注意到了林清舟和林清流,抬手轻轻按在璃儿肩上,低声道,
  “走吧。”
  璃儿僵僵地点了点头,跟着迈步。
  余光却仍忍不住往回瞥了一眼,
  那少年正举着一块蜂糕冲兄长笑,日头落在他侧脸上,鲜活明亮,
  全然不似记忆里那个狠厉的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