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和沈雁抱着纸扎出了林家院门。
怀里揣的是寻常黄表纸糊的楼阁和纸船,扎工倒还细致,上头拿水彩点了几笔,远看也像模像样。
一摞算下来,统共四十文钱,比镇上卖的还便宜。
沈雁抱着纸扎走在村道上,嘴里还感叹,
"林家这生意是一样都没落下,绢楼绢船做得精细,寻常纸扎也没见他们不卖,
你说人家生意做得那么大,这二三十文的东西还搁在手里,也不嫌掉价。"
李德正瞥她一眼,
"人家那是给了村里的价,再说了,生意哪有便宜和贵贱之分?
你还没怎么的,就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了,
没事多跟桂香走动走动,好好学学人家。"
沈雁不以为然,撇撇嘴,
"她有什么好学的?"
李德正懒得再跟她掰扯,甩开步子往前走。
沈雁抱着纸扎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嘟囔着七月半烧纸的规矩,一前一两道影子渐渐没入村道尽头。
入夜,林家小院。
天擦黑的时候,院门被推开,林清山扛着个布包袱进来了。
他满身木屑和桐油味,裤腿上沾着暗黄色的油渍,脸晒得黝黑,额头上还留着一道白印子,是戴斗笠勒出来的。
"爹,娘,我回来了。"
周桂香从灶房端了盆水出来搁在台阶上,
"快洗把脸,饭在锅里温着。"
林清山蹲在台阶上拿皂角搓了把脸,水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往下淌。
土黄凑过来嗅了嗅他的裤腿,甩了甩尾巴,又趴回去了。
饭桌上,一家人对坐着扒饭。
林茂源喝了口苞谷粥,问,
"船台那边捻缝捻到什么程度了?"
"捻了七成,还剩船尾那一片。"
林清山扒了口饭,含糊道。
周桂香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今日我把宅地买了。"
林清山"嗯"了一声,
"行,一会吃完饭娘带我去看看。"
吃完饭,天还没全黑透,西边天际还留着一抹暗红的晚霞。
周桂香提着灯,领着林清山和林茂源出了门。
三人踩着土路往村西走。
七月里的夜风带着暑气,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到了那片荒地边上。
林清山眯着眼打量,
杂草半人高,风一过沙沙作响,里头虫鸣此起彼伏。
地势倒是平展,比村子高出一截,站在这儿能看见远处河汊子水面泛着细碎的光。
林清山踩了踩地面,黄土板实,拿脚碾了碾草根,点了点头,
"地是好地,就是草太深了,得先清清。"
他转头对周桂香道,
"明日我先去找几个人,拿镰刀把地面上的草和荆条慢慢清理干净,
草根深的拿镢头刨,别留茬,清理完了再拿石灰撒一遍,压压潮气,
地基那边等清出来我再拿绳子放线,一间一间往外起。"
林茂源背着手站在后头,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四下看了看,沉声道,
"不急,慢慢来。"
-
七月十二,青浦县,青云巷。
昨夜林清舟熬了半宿,把院子的图样画了出来。
桌上摊着几张废了的纸,都是画到一半觉得不妥又重来的。
最后定稿的这张,墨线勾得清清楚楚,连哪里钉钉子,哪里留门洞都标了出来。
他吹干墨迹,卷起来用布条扎好,揣进怀里。
林清流还在睡,被他拍门叫起来的时候哈欠连天,
“三哥,这才什么时辰...”
“去找韩师傅,今天得把图纸和工钱都谈定。”
林清流一听是正事,揉揉眼爬了起来。
逢春已经在灶房烧了热水,两人胡乱吃了碗粥,便出了门。
韩师傅住在城西,离青云巷不算远,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个窄胡同,最里头那户就是。
林清舟在县里活跃了这么久,这种给自家做过活的师傅,更是相熟。
院门敞着,院子里堆着些旧砖和半垛瓦,墙根底下靠着一排瓦刀和泥抹子。
韩师傅正蹲在井台边上磨刨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林掌柜?”
他把刨刃搁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瘦高的个子站起来,比林清舟还高出半个头,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找你做活。”
韩师傅来了精神,把手里的活计往地上一搁,
“哪儿的院子?”
“城南,无名巷。”
韩师傅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没多问。
他上回给林清舟做青云巷的院子,工钱结得爽利,也不找事,是难得的好主顾。
这回又找上门来,说明上回活做得不差。
“多大地方?”
“四分七厘地,前头有铺面,中间院子,后头塌了一进。”
“图纸有吗?”
林清舟从怀里掏出那卷图纸,在院里的石板上展开。
韩师傅蹲下去,林清流也凑过来,三个人围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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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上画得极细。
前头临街是通间大铺面,原来的门板全拆了换新的,做成可拆卸的活动板。
白天全卸下来,铺面整个敞着。
铺面里不砌隔墙,三面靠墙钉架子摆样品。
靠东墙留出一块空地,放一张大案,日后结账或打包都在那儿。
铺面往后是前院。
院子那口井留着,井台重砌,旁边搭个棚子,底下砌火塘。
东厢房做库房,放竹条、绢布、纸料,靠墙钉架子,底下铺三合土防潮。
西厢房做粗工坊,扎骨架、糊大件都在那儿,靠窗摆两张案子,光线足。
再往后是正房三间。
中间做账房,靠墙打一排柜子,放账册、契纸、银钱。
东间做会客的地方,摆桌椅待客。
西间做细工坊,绢人绢楼这类精细活,需要安静地方慢慢做。
正房朝南的窗全改成大窗,光线好。
最后头那进塌了的院子,林清舟在图上画了圈,旁边批了两个字,重修。
修好了做住处,四间正房,三间住人,一间灶房。
院子东边靠墙一溜,画了个棚子,底下砌火塘,烤炙羊肉也好,做别的吃食也好,都在那儿,不往屋里跑烟。
林家青浦县扎彩大院
韩师傅看了半天,抬起头来,看林清舟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林掌柜,你这图,”
他拿手指点了点,
“画得比我们匠人还细。”
林清舟说,
“省得来回改。”
韩师傅又看了一遍,问,
“前头铺面这门板,是要全换成能拆卸的?”
“嗯,白天卸下来,铺面整个敞着。”
“那得加两根立柱,不然上头压不住。”
“图上画了,这儿。”
韩师傅凑近一看,果然画了立柱位置,连尺寸都标了。
韩师傅把图纸从头到尾看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掌柜,你这活不小,前头铺面,正房翻修,厢房加固,后头还得重修一进,
我手里现在有个灶房的活,还得两天才能完,你要是等得起,大后天一早我带人过去。”
林清舟问,
“大后天来几个人?”
“怎么也要四个人,先清院子,把该拆的拆了,该平的平了,
后头那进塌了的,光清瓦砾就得两天,
前头铺面和正房翻修,连拆带砌,少说十天,你要是不急,我慢慢给你做细。”
“不急。”
“成,我先紧着前头铺面和正房干,铺面做起来了,你若是不嫌吵,也可以直接先开铺面。”
两人蹲在地上,对着图纸把前后顺序理了一遍。
韩师傅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一边画一边说,
“清理瓦砾,拆旧门板,一天,
平整院子,一天,
前头铺面换门板,加立柱,打地面,三天,
正房翻瓦,换门窗,砌隔墙,四天,
东厢房加固,灌三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