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带着两个孩子从布庄出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走得腿酸脚软,
  从镇上到清水村还有一个时辰的路,她实在不想走了。
  到了镇口,正好有一辆牛车停着,车上已经坐了三四个人,车把式正吆喝着,
  “清水村,下河村的走了”。
  沈雁赶紧招手,
  “等等!等等!还有我们!”
  车把式拉了缰绳,沈雁先把李红枫爬上去,又把包袱塞上去,自己才拽着车帮爬上去。
  李大海跟在后头,找了个空处坐下。
  牛车晃晃悠悠地动了。
  车上坐的几个人,沈雁一个也不认得,应该都是下河村的。
  沈雁坐稳了,喘了口气,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眼睛一扫,见旁边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便先开了口。
  “这位婶子,你是下河村的?”
  那妇人点了点头,
  “是啊,你也是?”
  “不是不是,我是清水村的,哎呀,我今日带两个孩子去镇上,可把我累坏了。”
  沈雁声音不觉又扬起来,拍了拍腿上的包袱,
  “你猜我去做什么?我送孩子去私塾念书!明德堂,镇上最好的私塾!
  我家大海和红枫,后日就去开馆了。”
  那妇人“哦”了一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旁边那两个穿得旧旧的孩子,敷衍地笑了笑,
  “那可真好,念书是好事。”
  沈雁没听出人家那敷衍,越说越来劲,
  “可不是嘛!一年束脩二两银子,两个人四两,说贵也不贵,可也不是小数目,
  不过我家如今不比从前了,这点银子还是拿得出来,
  先生还夸我家红枫聪明,九岁就能背《三字经》,大海也老实,肯学....”
  她一路说,一路比划,从明德堂的周先生讲到翰墨轩的笔墨纸砚,又讲到布庄扯的靛蓝细布和深灰布,
  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恨不得把这一天的经历全倒出来。
  旁边几个人听她说了半晌,有的“嗯嗯”应着,有的干脆闭了眼装睡。
  只有李红枫低着头,翻着那本旧《三字经》,像是没听见。
  李大海坐在一旁,脸上臊得慌,也不敢拦他娘。
  牛车晃晃悠悠地到了清水村口,沈雁第一个跳下车,把包袱往李大海手里一塞,又拉着李红枫下了车。
  日头已经挂在了西边树梢上,村子里炊烟升起来,路上三三两两走着收工回来的人。
  “哟,雁婶子回来了?”
  村口大树底下纳凉的几个妇人看见她大包小包地回来,有人就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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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雁立刻站住了,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嗓门比方才还亮,
  “是啊!今日去镇上给孩子找私塾去了!明德堂,后日就开馆,我家大海和红枫一起去念书!”
  那几个妇人来了兴致,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念书?大海都那么大了还念书?”
  “一年多少银子啊?”
  “红枫还小吧?也送去?”
  沈雁一一答着,这个问一句她答三句,那个问一句她答五句,
  把明德堂周先生的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又把翰墨轩买笔墨的事比划着讲了一通。
  说到高兴处,还扯了扯李大海身上的旧衣裳,
  “你们看,这衣裳都旧了,后日开馆总不能穿这个去,
  今日特意去布庄扯了新布,回去赶一赶,让他们穿新衣裳去拜先生。”
  那几个妇人附和着夸了几句,沈雁越发得意,恨不得把牛车上那套说辞再从头讲一遍。
  李大海站在旁边,脸都快埋到胸口了,拉了拉她的袖子,
  “娘,回去吧,大嫂还等着呢。”
  沈雁摆了摆手,
  “急什么,我再说两句。”
  李大海没松开手,
  “你不是还要跟大嫂说买院子的事吗?”
  沈雁一听“买院子”,眼睛又亮了。
  她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朝那几个妇人一扬下巴,声音比方才还高,
  “可不是嘛,我这还要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事儿呢,
  我们打算在镇上买处院子,给两个孩子念书住,先走了啊,回头再聊!”
  那几个妇人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接话,沈雁已经转身,昂着头,一步三摇的往家走了。
  沈雁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大树底下那几个妇人互相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便慢慢变了味道。
  一个穿青布衫的妇人先开了口,手里摇着把蒲扇,慢悠悠地说,
  “瞧瞧雁婶子,这可真是抖起来了,从前走道就带风,这会儿更是要飞起来了。”
  旁边一个精瘦的接了话,嗓门不大,可话里带刺,
  “可不是嘛,送孩子念书,还两个都送,大海都十五了,这个岁数才开蒙,跟那些七八岁的娃娃坐一块儿,也不嫌臊得慌。”
  “你懂什么,人家如今可不一样了,李家跟着林家跑船,听说一个月能分好几十两呢。”
  青布衫妇人拿扇子掩了掩嘴,
  “有钱了嘛,总得花出去,不然怎么显摆?”
  精瘦妇人哼了一声,
  “谁让他们把林家巴结的好,有什么都先带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