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饭菜都端上了桌,就听见院门响了。
  李德正扛着锄头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李大山和李大湖,三个人都是一身泥,裤腿上还沾着草屑。
  今日兴顺号从白沙镇回来,交完货单和货物,也才申时过一点,时间还在,李德正就带着他们下地去了。
  当然也是喊过李大海了,只是李大海下午说要在屋里温书,没跟着去,这会儿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了。
  沈雁一看他们仨那副模样,眉头就皱起来了,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赶紧去洗洗,一身泥味儿,这还怎么吃饭。”
  李德正把锄头往墙角一搁,拍了拍身上的土,
  “洗什么洗,哪那么多讲究。”
  话是这么说,还是带着两个儿子去井台边上冲了冲手脸,拿布巾胡乱擦了一把,才坐到桌前来。
  沈雁还在念叨,
  “我都说了,你把这个地全包出去,
  人家林家现在没有一个下地的,就你还天天领着人去下地,
  你还是里正呢,天天弄得跟个庄稼汉似的。”
  李德正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
  “我本来就是庄稼汉啊,在家里又没有别的事,不过就是处理些村里的事情,又不是没有空,
  你说得轻巧,家里这么多地包出去,要分出去多少粮食?咱家这么多口人,往后只能买粮食吃。”
  沈雁嘟囔了一句,
  “又不是买不起....”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心里也愣了一下。
  在镇上的时候,她看见三文一捆的柴都嫌贵,想着从村里带。
  可这会儿看着李德正那一身泥,又觉得请人种地,买粮食吃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在镇上花一个铜板都肉疼,
  回来看着家里人一身泥巴,又觉得花钱买体面也值。
  刘秀云安生吃着饭,顺口问了句,
  “娘,镇上的院子租好了?”
  沈雁瞪了她一眼。
  她心里明白,刘秀云早不问晚不问,偏等李德正坐下了才问,就是故意的。
  “租好了!”
  沈雁把怀里的银子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点气鼓鼓的,
  “今日要不是我,这点银子都带不回来,你们不知道,镇上现在赁院子贵成什么样了,
  我问了好几家牙行,稍微像样点的都要一两银子往上,还不带还价的,
  要不是我碰上个好心人,领着我去看她隔壁那处,人家房主不在镇上,赁钱照旧年的数,一个月才七百文....”
  她说着说着,口气又得意起来,眉飞色舞地把何嫂子的事讲了一遍,连桂花树和巷口小馆子都说了。
  刘秀云一边听一边点头,把沈雁搁在柜子上的银钱包袱收了过来,嘴里不住地夸,
  “那肯定啊,婆母眼光最好了,换了我去,指定赁不着这么好的院子。”
  沈雁听了这话,越发高兴,又补了几句,
  “那何嫂子说了,院子空了半年没人赁,人家一看便宜反倒不敢租,还是我爽快,当场就定下了。”
  李德正端着碗,听她说完,眉头却慢慢拧起来了。
  “你说那人是在牙行门口等着你的?”
  “是啊,她说她住隔壁,帮房主照看院子。”
  “她男人在码头做工?”
  “对,姓赵,何嫂子说的。”
  李德正把碗搁下,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的那房主,你见着了没有?地契看了没有?赁房的字据上有几方印?”
  沈雁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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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据倒是写了,按了手印....可地契我没看,房主在府城,没回来。”
  李德正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沈雁,你怕不是遇上了局骗。”
  “什么局骗?”
  “就是有人设好了套等你钻。”
  李德正把筷子搁下,声音沉了些,
  “你说的这种,空了大半年不赁出去,偏巧让你碰上了,赁钱还比别处便宜一半,
  这人还热心得过了头,你没想过她图你什么?”
  沈雁张了张嘴,
  “租个房子罢了,她能图我什么?”
  “哼!”
  李德正哼了一声,
  “那院子是谁的你都没见着,赁钱交给一个不相干的人,她拿了银子跑了,你找谁去?
  那院子若真有主,人家回来不认你交的赁钱,你住不住?
  不住,银子白扔,住,人家拿着地契告到衙门,你还得再掏一份。”
  沈雁脸色变了变,可嘴上还硬,
  “那何嫂子看着不像那种人....”
  “看着不像?”
  李德正抬起眼皮,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镇上那桩事?有人在码头边上赁了间铺面卖粮,交了半年赁钱,开张没两天,
  正主来了,说压根没托人往外赁,两下里打起来,闹到衙门,赁钱追不回来,铺面还给人家,那家子赔了个底朝天,
  当时镇上人都管那叫放鹞子,先给你个甜头,等你把钱交了,人就找不着了。”
  沈雁不吭声了。
  李德正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
  “还有更狠的,赁院子是幌子,后头引你去赌,
  先让你赢两把,等你上了瘾,再慢慢把你的银子掏空。”
  沈雁的脸色彻底白了。
  李德正没再往下说,转过头,目光落在李大海身上。
  李大海正低头扒饭,忽然感觉两道目光压在自己头顶上,抬了抬头,对上李德正那双沉沉的眼睛。
  “大海,”
  李德正一字一句地说,
  “我先把话撂这儿,不管是镇上还是村里,你老老实实念你的书,
  你要是敢沾一点赌,不管是被人哄着去的还是自己去的...”
  “我保管把你双腿打断,拉到后山野坟坡,让你自生自灭去。”
  李大海手里的筷子吓得差点掉在桌上。
  自己好好的吃着饭呢,怎么就要打断他的腿了?还要让他自生自灭去?!
  但看着李德正那一脸锅底灰的表情,还是咽了口唾沫,重重点了点头,
  “爹,我晓得了。”
  沈雁在旁边急道,
  “你冲孩子发什么火,他哪儿会去赌....”
  “你闭嘴。”
  李德正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往后镇上你住着,给我把眼睛放亮些,别什么人都当好心人,
  那院子到底怎么回事,明日我跟你再去一趟,你这婆娘,让你办点小事,也办的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