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浦县。
  林清舟和林清流从青云巷出来,沿着主街往南走。
  过了柳条巷,再往无名巷拐,路就窄了。
  林清舟走了几步,忽然觉出些不一样来。
  从前这条路上半天见不到一个人,路两边尽是塌了半边的旧房子和长到膝盖的荒草。
  可今日隔三差五总能看到一个人,几个闲汉模样的,蹲在墙根底下朝巷子深处张望。
  到了扎彩大院门口,远远就看见围了几个人。
  都是些闲汉,穿着半旧的短褂,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拿手搭着凉棚往院子里看。
  他们也不进门,就那么远远地看着,嘴里嘀嘀咕咕的。
  “你说这地方,鸟不拉屎的,偏开这么一间铺子。”
  “我听说里头的人都是天残,瘸腿的,斜眼的,还有个脸上带疤的。”
  “啧,那做出来的东西能好?”
  “你懂什么,人家就是靠这个,残人才做纸扎呢,要不人家怎么敢开在这地方?换了你,你敢?”
  “....”
  院子里,常风清正站在架子旁边擦灰。
  他一只眼睛看着手里的活,一只眼睛斜着瞟向门口。
  “看外面那些人,拿咱们当猴看呢。”
  席文斌手里编着竹篾,头也不抬,
  “你恼了?”
  “恼什么?”
  常风清把抹布一搁,嘴角一撇,
  “我还拿他们当猴看呢。”
  刘赞拄着木棍从后头出来,怀里抱着几座新做好的绢人。
  他把绢人搁在架子上,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回来。
  “要我说,咱们主子才是真正厉害的,光是把咱们几个凑一堆,这铺子生意就差不了。”
  常风清斜了他一眼,
  “你这话听着像骂人。”
  “哪能啊。”
  刘赞把绢人摆正,
  “你自己想想,就咱们这些款式,往这一站,谁来了不得多瞅两眼?”
  席文斌笑着摇头,从前还当刘赞和常风清是两个沉稳的,
  可相处的越久越发现,这俩其实就是活宝一对,调侃起自己,一点也不手下留情。
  院门外头,林清流已经走到跟前了。
  他耳朵好,隔着半条巷子就把刘赞那几句话听了个清楚。
  他嘿嘿了一声,压低嗓子跟林清舟说,
  “三哥,刘赞说你坏话呢。”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
  “说什么了?”
  “说你厉害,把他们凑一堆了。”
  “那算什么坏话。”
  两个人说着话,人已经进了铺子。
  那几个闲汉见有人来了,纷纷扭头看。
  有人小声说了句“进去了进去了”,“有人进去了”,有人踮着脚往里头瞧。
  席文斌头一个看见,放下竹篾站起来,
  “东家。”
  常风清和刘赞也跟着招呼,
  “东家。”
  林大勇还专程从柜台那边走了过来,
  林清舟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过来,
  “忙你们的。”
  他在铺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架子上的绢扎,又看了看柜台上的戏台和绢楼。
  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架子擦得干净,地上没有碎屑。
  常风清擦灰擦得仔细,连犄角旮旯都没放过。
  刘赞新做的绢人,眉眼描得周正,水袖的弧度也好看。
  席文斌编的竹架子,榫卯严实,没有毛刺。
  林清舟看着没什么问题,便带着林清流从后门走了。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穿过去就是另一条街。
  两个人出了巷子,往青云巷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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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几个蹲在院门口看热闹的闲汉,等了半天,不见人出来。
  有人伸着脖子往院子里瞧,那两个人进去之后就再没露面。
  “人呢?怎么没出来?”
  “后门走的吧?”
  “这铺子还有后门?神神秘秘的。”
  一个闲汉凑到院门口,探头往里看。
  常风清正好抬起头来,斜着的那只眼睛跟他正对上。
  常风清也不说话,就那么斜着眼冲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闲汉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两步,差点绊着门槛。
  “走吧走吧。”
  他拽了拽旁边的人,
  “这地方邪性。”
  几个人嘀嘀咕咕地走了。
  院子里,常风清把抹布一搁,哼了一声。
  “小样...”
  -
  林清舟和林清流从后门出来,沿着窄巷往主街走。
  巷子里静悄悄的,两边的墙头探出几枝枯藤,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叶子。
  林清流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凑到林清舟旁边,
  “三哥,咱们中午买些肉回来烤着吃吧,娘做的烤鸡,烤鸭都好吃,那炙羊肉也香得很,
  你说买个肥厚的五花回来,烤着吃怎么样?”
  林清舟没接话,只看了他一眼。
  那意思明明白白,
  ‘你怎么又饿了?’
  林清流嘿嘿一笑,拍了拍肚子,
  “早上吃得早,这会儿有点饿了。”
  两人说着话,已经拐上了主街。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的很,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林清舟下意识往路边让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从城门方向走过来,比起之前看到的慢悠悠,今日的马儿走的急了些,但也没有在街道上急奔。
  正是白凤岐。
  他一个人骑着马,马背上还搭着个布褡裢,像是刚从城外回来。
  街上的行人纷纷往两边让,有人低声说了句“白校尉”,有人站定了多看两眼。
  马蹄声渐渐远了。
  旁边一个卖糖糕的摊主收了目光,跟旁边的老伴嘟囔了一句,
  “白校尉真是辛苦啊,每日跑马,往返办案,也不知道河湾镇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老伴接口,
  “是啊,早出晚归的,有时候天不亮就出城了,真是辛苦,
  比那些只坐高堂不办事的大官强多了,不愧是战场上回来的,就会办实事儿。”
  听到这两句议论,林清舟和林清流对视了一眼。
  林清流脸上挂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凑到那摊主跟前,顺手买了两个糖糕,递了一个给林清舟,
  自己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
  “老伯,河湾镇那边怎么了?我这几日没出城,都不知道啊。”
  摊主见他买糖糕,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还也不知道呢?整个青浦县都传遍了,听说昨日河湾镇那边查封了好几个书院,关了一批先生,
  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罪,反正阵仗不小,还有官差来县里连夜调人,说河湾镇那边忙不过来,要借调人手过去。”
  林清流咬了口糖糕,装作好奇的样子,
  “查封书院?那些先生犯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
  摊主压低了声音,
  “不过看这个架势,怕是通敌卖国,有细作!”
  他老伴在旁边插嘴,
  “你可别瞎说,人家白校尉都没说什么,你倒先给人定了罪。”
  “我怎么是瞎说?你没看那阵仗?又是官兵又是衙役的,连书院里的学生都圈了一天,不是大案能这么办?”
  林清流点了点头,又问了句,
  “那白校尉是管这事的?”
  “那可不,听说白校尉从京城回来就是领了这个差,人家在边关杀过敌的,办这种案子利索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