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村村外,官道旁,马车内。
  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厢里燃着淡淡的檀香,也未能完全驱散赵文康眉宇间那丝因方才场景带来的烦躁。
  坐在下首的孙师爷,察言观色,小心地开口,
  “东翁,下河村这边算是处置妥当了,只是....这趟出来,动静不小,若只办一个村子,似乎......”
  赵文康眼皮未抬,声音平淡,
  “说下去。”
  孙师爷凑近些,压低声音,
  “东翁,蝗灾刚过,各村难免有些骚动不安,咱们既然出来了,何不....顺路再去其他几个受灾的村子巡视一番?
  一来显东翁勤政爱民,体察下情,二来嘛,”
  他声音更低了,
  “若有那等不识大体、趁机生事、或是劳力富余的,正好一并梳理了,河工那边,缺口还大着呢,
  这送上门的....名正言顺的劳力,岂不比武库征调来得便宜又少了许多口舌?”
  赵文康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他看向孙师爷,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还是你主意多...”
  “东翁明鉴!”
  孙师爷连忙道,
  “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既能肃清地方,以儆效尤,又能解河工燃眉之急,一举两得,
  至于些许物议....自有王法挡着。”
  赵文康沉吟片刻。
  孙师爷说得不无道理。
  河湾镇河道拓宽是上头压下来的硬差事,工期紧,耗工巨。
  若按常例征发徭役,不仅易生民怨,且这青黄不接的时节,也难凑齐人手。
  如今借着械斗,扰乱的名头抓人,既显得他雷厉风行,惩恶扬善,又能填了工地的窟窿,确实便宜。
  只是,需把握好度,莫要激起太大的反弹。
  “先去最近的清水村看看。”
  赵文康淡淡吩咐,
  “李德正此人,倒是个能办事的,看看他管的村子如何。”
  “是。”
  孙师爷应下,掀开车帘对外面吩咐了一句。
  马车改道,朝着清水村驶去。
  清水村,村口晒场。
  与下河村的混乱血腥截然不同,清水村此刻呈现的是一种劫后忙碌却有序的景象。
  晒场一角,堆积着小山般的,被踩扁晒干的蝗虫尸体,几个妇人正用石臼捣着虫粉,准备掺入麸皮喂鸡鸭。
  田埂间,有村民在扶正被蝗虫祸害的庄稼,补种些速生的菜籽。
  村口,几个后生依旧在放哨,神色警惕。
  远远看到官道上来了一队人马和马车,李大河眼尖,认出了旗帜和衙役服饰,心头一跳,
  连忙让李大海回村报信,自己则硬着头皮上前。
  马车在村口停下。
  赵文康并未下车,只微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淡漠地扫视着村内景象。
  整齐的屋舍,井然有序的劳作,虽然也能看到田地被祸害的痕迹,
  但村民脸上并无惊惶绝望之色,反而有一种共度难关的沉静。
  孙师爷也探头看了看,低声道,
  “东翁,这清水村....倒是安稳。”
  赵文康不置可否。
  他看到了匆匆从村里赶来的沈雁和几个村老,他们脸上带着恭敬和一丝紧张,在车前行礼。
  “草民等不知县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赵文康在青浦县任职多年,像沈雁这样的老人自然是认得的,此时沈雁强作镇定的先行见礼。
  “无妨。”
  赵文康声音从车内传出,听不出情绪,
  “本县巡视灾情,路过此地,你村蝗灾损失如何?可有人趁乱生事?”
  沈雁忙道,
  “回县尊老爷,托朝廷洪福,村长带领大伙儿齐心驱虫,保住了大半庄稼,村里上下安分守己,并无乱事。”
  “哦?李德正倒是会治村。”
  赵文康淡淡道,目光在那些忙碌的村民,尤其是其中一些明显是黑石沟移民打扮的人身上扫过,见他们虽然衣衫褴褛,却也都在默默干活,并无异状。
  他心中了然,这李德正确有些手段,将本村和外来的都捏合住了,没出乱子。
  没有乱子,自然就没有抓丁的借口。
  硬来也可以,但得不偿失,容易留下恶名,也怕激起变故。
  一个安稳的,能提供税粮的村子,比一个被抓空壮丁,可能生变的村子,对他而言更有价值。
  孙师爷察言观色,知道东翁对清水村是满意的,心有不甘,
  他眼珠一转,又低声道,
  “东翁,清水村虽无事,但还有个杏花村呢。”
  赵文康瞥了他一眼,放下了车帘。
  孙师爷的心思他明白,是不想白跑一趟,还想再捞点功劳和劳力。
  “去杏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