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天气晴。
  天刚蒙蒙亮,霜气把院门口的枯草都染白了。
  周桂香昨夜没睡踏实,天一亮就爬起来,披着厚棉袄踩着冻硬的土地往里正家走,
  袖口露着的一截手腕冻得通红,哈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里正家院门还虚掩着,沈雁正蹲在灶房门口烧火,见她来连忙起身,
  “桂香这么早?快进屋暖和。”
  “借个铜锣使使,”
  周桂香搓着手呵气,
  “今儿收笋子,得早些通知。”
  沈雁忙进屋把挂在墙上的铜锣取出来,李德正正端着粥碗在堂屋喝,见状笑着点头,
  “今儿收多少?”
  “说多收点,四百斤吧,”
  周桂香接过铜锣,往回走,边走边敲,
  “当~当~~”的锣声在冷寂的村道上荡开,
  疏影早在家里的灶房熬好了粟米粥,红苕烤得表皮开裂,甜香混着粥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听见锣声的村民纷纷开门,有的还在出来听是什么事,有的竹篮都挎好了,直往山上奔,
  周桂香一边敲一边喊,
  “收冬笋喽!三文一斤!收够四百斤就收工咯~”
  西厢房里,林清流被锣声吵醒,耳朵痛的很,翻了个身嘟囔,
  “吵死了,大清早的....”
  话没说完又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撮乱蓬蓬的头发。
  等周桂香敲完一圈锣回来,一家人才围在一起吃早饭。
  林清山和林清舟已经收拾妥当,晚秋也穿好了厚棉袄,周桂香特意给俩儿子各夹了个烤得焦香的红苕,
  又往晚秋碗里多放了一筷子腌萝卜,
  “天冷,今儿都多吃点暖的。”
  林清山啃着红薯嘿嘿笑,
  “今儿天这么好,跑船肯定顺当!”
  林清舟也点头,看了看东边泛着鱼肚白的天,
  “没风,云也散了,不会变天。”
  吃完饭俩兄弟送晚秋去船厂,周桂香还站在院门口望,扯着嗓子喊,
  “看着路,慢点儿啊!”
  到了船厂门口,晚秋挥挥手就进去了,俩兄弟驾船掉头,找钱找活路去了。
  笋子明个儿才送,今日也不能闲着。
  林茂源倒是悠闲,吃完早饭又回屋歇了会儿,直到日头升起来,把炕头晒得暖烘烘的才起身,慢悠悠往里正家走。
  到的时候,李德正刚跟几个族老唠完嗑,见他来就笑着招呼,
  “茂源来了?正好,我正说找你呢,今个儿天好,正好去看看。”
  俩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滩地上的枯草挂着霜,踩上去簌簌往下掉,昨儿被雨泡过的土还有些软,
  李德正踩上去踉跄了一下,林茂源连忙扶住他,
  “慢着,这地还潮着呢。”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前头两三亩连片的滩地,枯黄的芦苇茬子在风里晃,
  “孩子们说要这片,最好都拿下来。”
  李德正停下脚步,眯着眼打量那片地,
  “要这河岸的地做啥?种庄稼可不行,太潮,夏天还淹。”
  “孩子们说要造船台,”
  “造船台?那是什么?”
  “我也不太懂,说是造大船就要用船台。”
  “你们要在村里造大船?!”
  “我也不知道,孩子们是这样说的。”
  李德正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站在滩地上,脚底下还踩着潮乎乎的烂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可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似的,一动不动地瞪着面前那片长满芦苇茬子的荒滩。
  "大船?"
  他嗓音都变了调,带着点干涩,
  "你们林家要在村里造大船?"
  林茂源被他这个反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含糊地应了一声,
  "孩子们是这么说的....具体的我也还没全弄明白,家里孩子们主意多,是说要船台才能造大船,有了大船才能跑更远的水路。"
  李德正没接话。
  他转过身去,面朝着河面,河水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青灰色,缓缓地往南流着。
  风吹着他花白的鬓发,袖口被风灌得鼓起来。
  李德正又不是三岁小孩,做里正做了快几十年,村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他都掂量得清清楚楚。
  林家要在村里造大船台,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清水村是河边的一个小村子,祖祖辈辈靠种地为生,虽说离镇上不算远,可镇上也是今年才有了些要发展的念头。
  想要惠及清水村,可还遥远的很。
  可要是村里真有了船台,能造大船,那船造出来了,总得下水,总得从这儿走,那清水村的河岸就不再只是一片荒滩了。
  哎哟,李德正都不敢往下想了。
  脑子里那点念头刚冒出来,就像是开了闸的水,拦都拦不住,
  有大船就会有货走,有货走....那清水村还是现在这个冷冷清清的清水村吗?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了口唾沫。
  偏生他丝毫不怀疑林家的本事。
  他亲眼见过,林家那小儿媳在自家那个不大的院子里,硬是带着几个哥哥造出了三丈长的乌篷船,
  那船下水那天他还在岸上看着的,吃水深,行得稳,比镇上那些船看着还要扎实。
  那还是在自家院子里,连个正儿八经的船台都没有。
  这要是真有了大船台,那还得了?
  李德正在原地踱起步来,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又拢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看那片滩地,又看看林茂源,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压不住的兴奋。
  他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心里把什么账目翻来覆去地算了好几遍。
  他想到了自家那四个小子,全都送到了林家当学徒,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的,连大儿媳怀着身孕都在林家学着。
  林家要是真修了船台,生意要做大,缺人手是必然的。
  到时候不光是他家四个小子,整个村子的壮劳力,恐怕都能有活干,有饭吃。
  这不是林家的好事,这是整个清水村的运道。
  李德正巴不得立马把地直接划给林茂源算了,
  但李德正脑子里还是有底线,有理智的,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来,声音都带着点急切,
  "这样,茂源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族老来!几个叔伯都还在村里,我这就去把他们请过来,咱们好好商议商议这事。"
  林茂源点点头,他本来也是这个意思。
  村里的地不是里正一个人说了算的,涉及滩地的归属,总得几位族老点头才行。
  他搓了搓被风吹得发凉的手,笑着说,
  "对,应当的,咱们一块儿坐下来好好说,价格什么的都好商量,我也不是来占便宜的,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李德正哪还听得进去价格不价格的,他脑子里全是大船,码头,村子的光景,
  一边应着一边已经迈开步子往回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林茂源喊了一句,
  "你别走啊!就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也不等林茂源回应,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往村里走,脚底下踩得烂泥四溅,那双半旧的布鞋底子上沾了厚厚一层湿泥,他也浑不在意。
  林茂源站在滩地上,看着里正急匆匆走远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转过身,面朝着那片荒芜的滩地。
  河面上有风,凉丝丝的,但太阳照在身上,倒也并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