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樵夫简要的把事情说了,
  林清舟听完了那番话,把其中最要紧的那条线头抽了出来,问,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以前的统领,在召集你回去?"
  李樵夫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可他沉默的样子就已经是回答了。
  "怎么通知你的?"
  林清舟又问。
  李樵夫把目光从远处的山影上收回来,声音低平,
  "天上有鹞鹰飞过,翅膀上带白点的,从后山往西南方向去,那是我们当年的约定,看见了,就要去指定的地方集合。"
  林清舟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他忽然停下来,目光转向李樵夫,问了一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
  "可你们那时候约定的是活人,你从山崖上滚下来之后,你那边的旧部也好,统领也好,知道你如今还活着吗?"
  李樵夫一愣。
  他那张木讷的脸上露出一种少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下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过了好几息才说,
  "不知道,他们以为我死了。"
  林清舟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淡。
  他看着李樵夫,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困惑的平淡,
  "那你还回去做什么?"
  李樵夫的肩膀微微挺了一下,
  "我从前是那边的人,他们既然召了..."
  林清舟接过他的话头,
  "一张纸上没写,一个人没来,就靠天上飞过一只鸟,你这叫召了?
  你那些旧部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们发的这纸召集令,压根儿就没算上你。"
  李樵夫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林清舟原本往回的身影又往前走了半步,跟李樵夫之间只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李叔,你回去是想做什么?想去重新扶起那个倒了台的前朝?"
  李樵夫没有否认。
  "可我问问你,"
  林清舟的目光直直地搁在他脸上,
  "有什么意义呢?"
  林清舟这话问得不算重,尾音落下去之后,码头上的空气似乎顿了一顿。
  李樵夫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接话。
  林清舟也不等他回答,自己往下说了,
  "你要是活在一个民不聊生的乱世里,上头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地里打出来的粮交完了租子连稀粥都喝不上,
  你要揭竿而起,我二话不说,可现在呢?承平朝开国二十年了,你自个儿在清水村住了这些年,你看见的是个什么光景?"
  他伸手指了指河对岸那片墨蓝色的田地轮廓,
  "去年闹灾减了赋税,镇上大兴土木,我铺子里那些寄货的力工,连个赊账的都没有,为什么?因为家家都有口吃的了。"
  “这世间难免有些不如意的事,可往大了看,承平朝到底算的上个太平盛世,国泰民安。”
  李樵夫的眼睛垂了下去。
  "你二十多年前打仗的时候,"
  林清舟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那时候地里的庄稼有人收吗?路边的村子有人住吗?你刀口底下倒下去的那些人里头,有几个是真心想打仗的?"
  李樵夫不说话了。
  林清舟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皮和绷紧的下颌线,知道这话没完。
  李樵夫太犟了。
  林清舟的嗓门沉下去了,语气里那点耐心的边角忽然收得干干净净,换了一副几乎称得上刻薄的冷劲儿,
  "你回去打仗,你觉得你这把命扔在那儿有什么用处?能叫前朝活过来?
  那前朝要是真撑得住,当初就不会倒,你那些同袍就算聚齐了又能怎样?
  朝廷二十万兵驻在几座大城边上,你们几个领兵的,几十个残兵败将,就算把头砍下来摞成山,也挡不住人家一队铁骑。"
  "兴亡皆是百姓苦。"
  他抬起眼睛,看着李樵夫那张绷得紧紧的脸,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扎人,
  "你连自己家里的人都护不住,还想着去护那千千万万的人?
  空练了一身武艺,闺女怀着孩子就这几天要生了,你把人托付给我一个外人,自个儿跑出去送死,糊涂!"
  "翠英姐如今嫁了人,日子好了,看着往后是有指望了,可那以后呢?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十年,二十年,变数谁说得准?
  铜柱要是哪天变了心呢?他娘要是哪天看翠英姐不顺眼了呢?到时候她一个没有娘家的女人,你叫她指望谁去?"
  “他敢!我杀了他!”
  “你人都不在你怎么杀?你是神仙吗?”
  “....”
  李樵夫沉默,
  林清舟冷哼一声,
  “你不会指望我给她出头吧?我一个外人,你让我替你看住她一辈子?
  我凭什么接下你这份托付?你能给我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直接,硬生生把话头劈开了,李樵夫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林清舟看他这副样子,忽然换了个话头,像是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我没推断错,你从前那些年,脑子是真的不清醒吧?"
  "不是装的,是真糊涂,对不对?"
  李樵夫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
  "那就对了。"
  林清舟点了点头,
  "你从前脑子是真糊涂的时候,翠英姐过的什么日子,你自己心里没数?
  她小时候被人欺负,被人说闲话,你连给她出头都不会,
  她一个人硬生生拖成了老姑娘,熬到二十岁才嫁出去,若不是碰上铜柱,她往后还不知道要受多少闲气,
  她的苦,有一大半都是因为你这个当爹的护不住她。"
  "你现在脑子刚清楚起来,好不容易能替她撑腰了,你倒好,转身就要走,
  你从前糊涂着的时候拖累了她那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明白过来了,你又要丢下她?"
  李樵夫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
  林清舟转过身去,背对着李樵夫,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不冷不热的平静,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是走是留,你自己想清楚,翠英姐是你闺女,不是我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