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下起了小雨。
这场雨在昨天傍晚便已经开始酝酿了，直到现在才落了下来。
作为全场所有人当中情绪最稳定的，维里塔斯清楚记得所有细节。
乌云从群山后蔓延而来，然后天光一点一点地慢慢暗了下去，直到压抑厚重彻底覆盖了头顶这片天空。
整个过程像极了圣教国的命运。
联合通告就是那慢慢袭来的乌云，朝着圣山激射而来的群星则是落下的雨滴，领域叠加后所产生的气势，则是那陡然迸裂的雷霆。
最后便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鸣声将整座圣山都笼罩进了透不过气的绝望中。
雨幕慢慢变大了，浇湿了主教们华贵的红色牧师袍，也将头顶的主教冕给淋成了软塌塌的形状。
忠心的圣骑士拿来了雨具，想要为广场上的大人物们遮雨，但被老人们拒绝了。
维里塔斯从台阶上站了起来，起身动作惊醒了沉浸在绝望中的主教。
“维里塔斯，你那么聪明，你肯定还有办法的对吧？！”管财政的肥猪主教一脸期待的询问道，这时候的他，早已不复之前的高傲。
维里塔斯淡淡的瞥了对方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告诉他应该以体面的形象去接受结果，对方只会觉得维里塔斯是在敷衍自己。
说什么对方都听不进去，那索性就不说了。
维里塔斯将目光转向了老人，轻声说道，“各位大人，准备战斗吧。”
老人们点了点头，并没有过多的责怪维里塔斯。
谋划失败是很正常的事。
强如白朗蒂一世，在生命尾声不也尝到了失败的苦楚吗。
对比身后被吓得腿软站不直的废物们，维里塔斯至少还有面对结果的勇气。
看着水镜术投影中如入无人之境的金属傀儡，一名重瞳老人摸着下巴问道，
“那些外表酷似深渊蛛人的傀儡是怎么一回事？”
唤醒过程非常仓促，老人们并没有多余时间去了解当下的热点信息，对傀儡自然也很陌生，看到圣职者都无法拦住对面，心里便感到了好奇。
维里塔斯调整了下悬挂在腰间的骑士剑，回复道：“这款叫做自主作战傀儡，是傀儡军的最新款产品，据说好像是为了针对职业者专门设计的，能够根据不同的战场情形，进行自主作战。
性能您也看到了，正式级职业者连一招都接不住，除此之外还有魔导炮和火神炮版本，这两款偏向远处打击，诞生至今未尝一败，南下计划破灭的元凶也是傀儡军。”
听前半段话时，老人们并没有表露出惊讶的情绪，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魔宠罢了。
但听完后半段后，老人们终于变了脸色。
“没有败绩，你确定没有说错？”重瞳老人压低了声音说道。
维里塔斯抿了抿嘴唇，并没有重复之前的话。
他知道老人不一定能接受自己的回答，毕竟那些战绩，听着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没有亲眼目睹真的很难相信这是一支军队能够做到的事。
在老人那个年代，即便是全员职业者的军团，也无法保持全胜战绩。
现在你告诉他们一支大多数由普通人构成的军团，做到了职业者军团都无法做到的事，他们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怀疑背后的真实性。
沉吟了片刻后，维里塔斯开口道：“军事圈是这么评价傀儡军的，他们说傀儡军改变了传统战争格局。人类曾经引以为傲的重骑兵，在傀儡军出现后便彻底成为了历史。”
现场陷入了沉默，老人们都在消化着这份超越了他们认知的信息。
维里塔斯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又接着说了起来。
“说到傀儡军，便就不得不提一下那位被誉为法圣罗兰二世的年轻人了。”
法圣罗兰这个名字还是很有重量的，直接将所有老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来。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重瞳老人勾着嘴角，笑着说道：“不会又是那种靠宣传炒作起来的家伙吧。”
维里塔斯没有片刻停顿，“当然不是。”
本想继续顺着话头提醒一下老人，让他们小心点罗宁，但傀儡推进速度实在太快了。
自主作战傀儡接收到的命令是“清理掉所有抵抗者”。
这个所有包括了留在圣城内的信徒以及普通人，
也就是说，傀儡不会去区别你到底有没有反抗能力，只要是活着的，都在它的清理范围内。
在运行代码的影响下，自主作战傀儡会本能的寻找人群聚集的地方，然后直接开无双。
于是便有了接下来的画面。
自主作战傀儡冲入到广场当中，所到之处血肉横飞，不到五分钟时间广场上便没有站着的人影。
信徒对于守旧派高层很重要，不光可以充当人肉电池，还有这转移伤害的用处，这注定了守旧派高层不能冷眼旁观。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战吧。”
“维里塔斯，你去把最后一批老家伙也唤醒吧。”重瞳老人仰望着远处天空，轻声说道，“力量集中到一块，或许还有一丝可能。”
维里塔斯迟疑了两秒，后点了点头。
听到双方的对话，红衣主教们也顾不上害怕了，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各自匆匆找了个借口，随后便在骑士的护卫下，小心翼翼的朝着提前准备好的鼠洞方向跑去。
老人全程没有阻拦。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转角后，雨幕中才响起这么一句感慨。
“掌权的都是这种贪生怕死的废物，南下计划能成功才怪了。”
……
内城区商业街路口。
自主作战傀儡停下了脚步，猩红的奥数之眼锁定在了拦在面前的苍老人影身上，智能中枢中信息流不断刷新。
“检测到高危目标。”
“初步判断为近战职业者，超限模式启动、记忆模块启动、复合防护模块开启、武器大师3.0已加载…”
伴随着命令的刷新，傀儡节肢背后的蜂窝口开始喷射出细碎的能量蒸汽，复合装甲表面也浮现出了一层拟态斗气防护镀层。
锵！
自主作战傀儡摆出了防守反击的架势，塔盾护在身前，连枷、战锤、双手重剑等等，则架在盾牌两侧，八臂优势被发挥的淋漓尽致。
即便是中位魔族看到这副架势，都要头疼不已，但站在十字街中心的老人，却只是好奇的歪了歪头。
老人拔出骑士剑，挽了一个好看的剑花，接着便直挺挺的朝着抱架森严的傀儡走了过来。
步伐并不快，甚至还不如那些爆种后的圣骑士，虽然那些圣骑士连一招都接不下，但他们冲起来的气势还是很猛的，给人一种完全就是冲着搏命去的感觉。
换做是职业者，多少会被圣骑士给影响到，但傀儡并不吃这套。
怒吼、气势这些外在影响因素，根本就不在傀儡的分析范围之内。
傀儡只会观察你身上有没有破绽。
任何一点疏漏，都会成为傀儡取胜的关键。
圣骑士死那么快，主要也是因为这一点。
但在老人身上，奥数之眼却寻找不到任何的弱点。
老人走路姿势透着一股下肢无力的虚浮感，给人一种下一秒自己就会绊腿摔倒的感觉。
别说冲起来就连二层小洋楼都能撞粉碎的自主作战傀儡，即便是一个半大少年，估计都能让老人见识一下“欺我老无力”的现实。
但傀儡却没有主动发起攻击，原因很简单，老人看似孱弱的外表下，隐藏着无懈可击的完美。
在距离拉近到不足两米时，老人动了。
上撩斜斩。
基础剑技中最常见的一招。
练过几个月的见习学徒，都能想到十多种格挡方式。
自主作战傀儡选用了其中最有效的，也就是盾反。
持握塔盾的金属臂膀，在0.2秒内迅速往后一缩，随后猛然推向了前方。
盾身微微向上倾斜，这是为了预防对手力量远超自己，直接攻破自己防守抱架所设立的小细节。
通常只有常年身处在血与火环境中的职业者才能具备这种意识。
但一架金属傀儡却做到了这一点，这让老人心里越发好奇，好奇傀儡的上限到底在哪里。
上撩的光轨，忽然拐了个弯，落在了塔盾边缘。
金铁碰撞，发出了刺耳的铿锵声，随后塔盾呼啸着飞上了天空。
撩击只是虚晃，真正的攻击是第二次发力。
智能中枢也察觉到了，并做出了反应，但速度没有老人快，直接被一击卸掉了塔盾。
卸掉乌龟壳后，老人扭腰顺势一记横斩。
附着了斗气的白刃，笔直的切在了符文重剑中段位置。
锵！
在飞溅的火星中，半截剑身旋转着刺入了商铺承重墙中，并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破口。
老人手腕一扭，再次挥出了一记斩击。
意识到防守没有作用后，傀儡不退反进。
半截符文重剑刺向老人腹部，战锤狠狠的砸向了老人的天灵盖，连枷等其他武器，则向着老人周身各处攻了过去，八只手臂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巨网，将老人彻底封死在了里面。
0和1构成的代码不存在恐惧，自主作战傀儡试图用以伤换伤的方式，解决掉眼前的敌人。
但事与愿违。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自主作战傀儡便彻底失去了作战能力。
仅剩下三条节肢的傀儡，挪动着想要进行反击，但迎接傀儡的是一招直指腹部核心的刺击。
附着了斗气的符文长枪，狠狠的灌入到了傀儡腹部当中，能够承受高阶单体魔法的复合装甲板，被融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空腔，边缘处还残留着高温炙烤后的痕迹。
猩红眼瞳闪烁了几次，傀儡陷入了宕机状态。
看着彻底失去动力的金属傀儡，老人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战斗虽然很快便结束了，但并不意味着轻松。
它比想象中的还要难缠很多，老人生前也对阵过上古傀儡，据说还是地精制造的。手艺相当的好。
但傀儡终究是死物，解决起来并不难。
然而眼前这款傀儡却不同，它一点也不死板，战斗风格非常灵巧，会根据现场变化选择不同的应对方式，并且还很擅长抓反击。
能赢纯粹是靠着阶位压制。
如果双方处在同一水平，在技法上，没人能够胜过傀儡。
抬手看了一眼布满缺口的骑士剑，老人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这是陪伴他多年的老伙计，相关工艺早已失传，坏了根本就找不到人进行修理，只能熔掉重新铸造。
心里抱怨着这波亏大了，老人转身朝着另外一头傀儡走了过去。
刚迈出两步，老人的瞳孔猛然紧缩成了一个点，身上的汗毛也全部竖了起来。
不等老人释放出遁法，刺目的强光便彻底吞没了他的背影。
老人连一声惨叫都未发出，便被高温焚烧成了焦炭。
受限于材料，自主作战傀儡注定无法像大师级强者那样成为战场上决定性的力量。
地精研究员很清楚这一点，只能从其他地方寻找办法。
最后找了一圈，发现还是baozha最有效，于是便对殉爆功能进行了改良。
加强baozha威力的同时，还将触发自毁命令后所产生的元素波动降到了最低程度。
结果很惊喜，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即便是大师级强者也要陨落。
圣城中出现了七朵蘑菇云，随后便是推平一切的冲击波。
周围几公里内的建筑，就像落入水里的棉花糖一样，瞬间消失一空。
从高空视角俯视，唯美的建筑群落，出现了七个圆形空带，看着就像是一幅油画，凭空被擦拭掉几处位置一样。
“还带殉爆功能，有够阴险的啊。”卡伊洛斯小声嘟囔道。
罗宁没有回应，转头看向了中途突然出现的瑟琳迪亚。
“检测魔法一共识别出两百多位大师级强者，这个数量和预估的还有一些差距，守旧派应该还藏了一批伏兵，第一波就让各国领队先上吧，剩下的压阵，等我们将伏兵逼出来再动手。”
哥特少女淡淡的点了点头。
大师级强者听觉都很敏锐，即便隔着几百米远，也听到了这段对话。
各国领队迅速脱离队列，并在艾斯特拉的带领下朝着各自目标激射而去，音爆声此起彼伏。
罗宁握住了海瑟薇柔弱无骨的手掌，在女孩担忧的视线中，开口道：“安心，圣教国能做的布置我们都想到了，他们翻不起浪花。可能都不需要你们出场，这场战斗便结束了。”
海瑟薇抿了抿水润的唇瓣，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手掌。
罗宁并不知道，自己安慰的话，最后竟然会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