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着特殊灵媒体质的人,在绝望到极点时,冥冥中会收到一份来自异世界的契约,签下名字,接引厉鬼,成为杀戮场地的主人。
  而像这样的邀约,柳月溪竟然收到了整整一抽屉!
  什么概念?
  就像公司HR看了你的简历,觉得你合适,发来一封offer——诚邀您加入我们的团队,希望您识相点写下名字......不加入?再来一封,再来一封,再来一封......一连发了几十封,就差没跪着求她加入了。
  并且,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什么样的事,能让一个寿命已至尽头的百岁老人陷入极致绝望,甚至选择签下契约、接引厉鬼?
  不是求而不得的儿女情长,不是孤苦无依的晚年寂寥。
  答案,就藏在她方才的呢喃里,藏在她走过的岁月里。
  战争!
  是她从抗战烽火中一路蹒跚走来,亲眼见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曾因那一声“神兵”巨响见得山河初安。
  而如今,熟悉的绝望与灾难再次席卷而来,一如当年的战火,且更甚往昔。
  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多少人颠沛流离、无家可归,多少先烈用鲜血换来的太平,竟要在她垂暮之年,再度付诸东流。
  “拿......拿给我吧。”
  回身望去,刚才还虚弱不堪的柳月溪,此时竟然自己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苏远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但他不准备阻拦。
  绝望是一个很主观的词,比起那些因一时失意而沉沦的人,面前这位迟暮老人的内心要强大太多。
  有天眷者可以站在灵怨那一边,那么自然也有灵媒会站在人类这一边。
  浓烈的恶臭顺着窗户飘进来,街道上那尊庞然大物越靠越近,震得玻璃都在颤抖。
  苏远不敢耽搁,抽了张最平整的灵媒契约快步走到床边,递到她手里。
  老人枯瘦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脸上的皱纹一点点舒展。
  恍惚间时光倒流,她不再是垂垂老矣的妇人,又变回了八十多年前,那个勇敢又坚韧的少女。
  “小道士让你来,有给我带话吗?”
  “......”
  话当然是有的,只是苏远不知道。
  老天师会说什么?
  我爱你?
  不可能,他性子那样含蓄,何况人家都已经嫁人了,这话太过轻薄。
  我想你?
  那也太无耻了,这么多年杳无音信,如今生死关头才派人前来,怎么有脸张口?
  他试着代入老天师的心境,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纵有千般理由,万般无奈,到了最后,也只剩一句最沉的话。
  “他让我向您代说一声——”
  苏远声音放低,一字一顿。
  “对不起。”
  “我不怪他,知道他还活着,我很开心。”
  老人轻轻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半世风霜,却温柔得像山坳里当年的月光。
  她从枕下摸出一支褪色的旧钢笔,笔杆被岁月磨得发亮:
  “苏远,拜托你一件事。”
  “我不死,这里的灵怨就不会结束,等我签完......请你杀了我。”
  “......”
  苏远缓缓握紧刀柄,轻声说:“我知道了。”
  房间内忽然陷入一片漆黑,月光被遮住了,苏远望向窗外,密密麻麻的獠牙泛着死光,厉鬼发现了他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狂暴的吸力瞬间席卷而来,桌椅、碎纸、杯盏、门板......一切都被狂风向那深渊巨口扯去,狂风呼啸,木屑纷飞。
  苏远死死扶住柳月溪,站稳身形。
  老人执笔落下,一字一划,最后一笔收尾时,嘴角又漾开笑意:“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这是她最早学会写的三个字。
  也是最后写下的三个字。
  柳月溪。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诡异的变化发生了,病房内的温度骤降,地板上凝结出一层白霜,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阴森的气息从契约上涌出,如潮水般在房间中央汇聚,一道纤细的红影自虚无中浮现——鲜红的嫁衣,凤冠霞帔,面容却隐在盖头之下,看不清悲喜。
  街道上的蛆鬼仿佛感觉到威胁,加大马力,更加暴虐的吸力卷来。
  红影还未来得及触摸这个世界,整个人连同嫁衣化作一缕血光,被那深渊般的喉咙吞入腹中。
  一闪而逝,消失得干干净净。
  房间重归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老人在苏远的搀扶下稳坐在病床上,她对着面前那片空荡荡的黑暗,低声低语:
  “你要守好这里……别让战火蔓延。”
  “嘭!”
  一只苍白的手从内部刺穿了蛆鬼的身体,五指纤细,指甲染着蔻丹,却像刀锋一样锐利。
  蛆鬼仰头发出痛苦尖锐的哀嚎,身体蜷缩起来,火红色裂纹从它的腹部蔓延,像龟裂的大地,瞬息间爬满了怪物整具躯体。
  “轰”的一声巨响,蛆鬼炸开了。
  碎肉和脓血向四面八方飞溅,污浊的气浪席卷街道,威力堪比生化武器。
  而在那漫天的污秽之中,一道猩红色的身影缓缓升起,血绸漫卷,如烽火燃尽长夜。
  “我无法控制它不伤人,杀戮是厉鬼的天性。”柳月溪的气色仿佛好了很多,她解下脖子上的玉佩,递给苏远,“你拿着它,上面有我的气息,她至少不会伤害你。”
  苏远接过那枚玉佩,上面雕刻着“太平”二字。
  终于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却失神了,厉鬼不应该是见人就杀,不分敌我的吗?
  难道这就是顶级灵媒的优待?
  街道上,满地的碎肉像有生命般蠕动,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不过眨眼功夫,碎肉重新拼凑,蛆鬼再度复活。
  轰!轰!轰!
  两大顶级厉鬼瞬间厮杀在一起,街巷震颤,地面裂开细纹,连夜空都被红光与黑雾染得扭曲,天地间满是刺耳的嘶吼与碰撞声。
  “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了。”柳月溪靠在床头,眼神平静又慈祥的望着苏远:“能来到这里,你一定是他非常看重的年轻人,动手吧,杀死我,然后去做你该做的事。”
  “麻烦你了。”
  一时间,苏远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和身体的主人小张说话,还是在和来到梦境中的自己说话。
  他缓缓后退两步,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握刀的手微微了颤抖几下,用力握紧。
  沉默片刻,他终是咬牙,将刀刃狠狠刺入了柳月溪的胸口!
  刚说过自己不会这样做,到头来,却还是这样做了。
  但是这一刻,他的目光没有半分动摇。
  有些事,必须有人来做。
  苏远用这一刀,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他不是来当看客的,不是来悲春伤秋的,他是来结束这一切的。
  刀刃没入胸口的那一刻,柳月溪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淡淡的微笑。
  不痛苦吗?不疼吗?
  怎么可能呢。
  她只是不想让这个年轻人感到愧疚罢了。
  苏远没有闭眼,没有偏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颤抖。
  他就那样看着鲜血从老人胸口涌出,看着她枯瘦的手指慢慢松开,看着她浑浊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