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跑到院子里,就看见三辆车停在院门内。
车上的人都下来了。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其中一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一副大墨镜松垮地架在鼻梁上。
这形象,像极了旧社会上海滩上的洋行买办。
那副大墨镜让人看不出他的眼神,也看不到他的大半张脸。
曾勇每次见到的老板就是这副形象,以至于他至今都没有看过老板的真实长相。
“曾勇!”老板叫道。
“老板,您来了。”
曾勇跑过去笑脸相迎。
“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老板语气有些不耐烦。
旁边一名黑衣保镖冷冷地道:“老板早就通知过你们今天要上山来,你们一个迎接的人都没有,还得我们下车开院门。”
“对不起对不起,老板,都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我让你在这里负责,不是让你们在这里享清福的!”
曾勇继续陪着笑脸,“是是,老板您教育得是。”
“其他人呢?怎么都不出来?”老板有些愠怒。
“其他人不在这里了。”曾勇坦然道。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老板听明白了,但是他不知道曾勇所说的不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我说,这座小院里的其他人都不在这儿了,都走了。”
曾勇一字一顿清楚地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这里的人都跑了?”
“是的老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此刻都已经坐上了通往天南地北的火车。”
老板大怒:“曾勇,他们是你放跑的?”
“是我放跑的,老板。”
曾勇丝毫不怯,淡定地直视着对方。
虽然只能看见老板的墨镜,墨镜还反着光,两个镜片里是曾勇自己的影子。
但他相信,老板此时也在怒视着自己。
这老板一如传闻中那样,长相介于清秀和刚毅之间,却不显得矛盾。
据说,单是下巴的轮廓就能让女人看直了眼。
曾勇以往对这种女人间嚼舌根子的话相当不屑。
这会儿却觉得很有道理。
眼前这老板墨镜下方的小半张脸,
他没有等来老板的暴风骤雨,有的,只是院子里的沉默。
旁边的保镖们仿佛都屏住了呼吸,每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家都在等待着老板听完曾勇的话之后,会大发雷霆。
但是却没有。
院子里风平浪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老板静静的地看着曾勇,下颌的骨头动了好几下,喉结也滚动了几番。
老板右手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曾勇却始终面不改色地直视着他。
直视着那两个漆黑的镜片中自己的影子。
“好,很好,曾勇,你好得很呐!”老板终于开口了。
话,冷冰冰的从他的牙缝中挤了出来。
“老板,您要处罚的话,就处罚我吧,是我失职了。”
曾勇闭上眼睛,他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心理准备。
“你难道已经忘记你自己是谁了吗?”
老板阴森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没忘,也不敢忘,当年是老板救了我,给了我全新的身份。”
“所以呢?你如今就这么报答我的?嗯?”
“……”曾勇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睁开眼睛。
的确,他内心感觉愧对老板。
但是人不是自己放走的,他的过失就是戒备不力,让人钻了空子。
他疏忽了,就连有人潜进来都没有察觉。
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睡得跟死猪一样,让人进到院子里如入无人之境。
迷药,对方一定是使用了迷药。
可是,这种事在老板面前是不能说的,他只会认为你在找借口搪塞罪责,更会引得老板勃然大怒。
“曾勇,你太没有良心了,当年如果不是老板救下你,你早就化成一捧骨灰了!”
一名年长的打手指着他怒斥。
这名打手跟在老板身边多年,对老板的事知道得甚多。
自然也就知道老板曾经救了曾勇的事。
曾勇,本不姓曾。
曾,是老板给的姓,但是老板并不姓曾。
也许,是自己母亲的姓吧?
母亲被父亲抛弃后生下了他。
他自小就不被那个生身父亲所知,母亲去世后,他被寄养在外祖母家。
直到他十八岁那年,父亲的妻子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的存在,带着人到外祖母家花言巧语骗他跟她回家。
还没到那所谓的家时,那女人便让人对他动手,准备除去他。
并告知他,这是他那亲生父亲的意思。
那女人说,私生子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幸好,就在杀手动手之时,他被人给救下了。
救命恩人收留了他,并且找了武功好的手下教他拳脚,把他培养成了一名忠心的打手。
曾勇从此对这个恩人言听计从,无论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在他的心目中,救命恩人等同于义父,他愿意为他上刀山下火海。
恩人让他与其他手下一样,喊自己为“老板”。
所以,“老板”二字,就成了曾勇对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的称呼。
从救下他开始,老板就戴着一副大墨镜。
他从来没有见过摘下墨镜后的老板的模样。
这次看守卓然不力,的确是自己的责任,无论老板发怎样的雷霆之怒,他都毫无怨言。
“是,是我愧对老板的救命之恩,我愿意受罚。”
“噗通”一声。
曾勇跪倒在老板面前。
老板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鼻孔里一声冷哼。
“你除了一味的说甘愿受罚之外,于事无补。”
“老板,那您说怎么办,我全听您的。”
“好,那我先问你,姓卓的呢?他在哪里?我一会儿要带他走。”
“老板,姓卓的你是带不走了。”
“你说什么?我带不走?你什么意思?”
戴着墨镜的老板脸上开始有了一丝怒意。
“姓卓的被人劫走了,兄弟们追下山去被对方打得遍体鳞伤,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就是你说的被你放跑了?”
“是,他们都受了伤,不放他们走恐怕就会流血而亡。”
曾勇淡然地说着,脸上没有半丝情绪。
老板从他脸上找不出任何疑点,但是他说出的话实在荒唐,令人难以置信。
“曾勇,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此时已经怒不可遏。
“交出姓卓的,我可以不计较你把其他人放跑的事!”
保镖们一听老板开始动怒,便纷纷围了过来,将曾勇围住了。
只要老板一声令下。
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对曾勇出手。
“抱歉!我交不住,姓卓的已经被人给救走了。”
“救走了?这是你的失职!”
老板把手一扬,“你们进去搜,不要放过每一个角落!”
“是,老板!”
他带来的打手们都纷纷冲进了各间屋里。
曾勇让到一旁,看着他们在各个屋里乱翻乱搜。
这一切已经无所谓了,反正那些属于他曾勇的东西,他也拿不走。
十分钟左右。
老板的保镖们都一个个从屋里出来,在老板面前站成整齐的一排。
他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汇报:
“老板,我搜的那间没有找到一个人。”
“老板,我那间也是,不仅没有一个人,连丁点儿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
“老板,我搜的那间正屋的床上有黑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许久。”
“我搜了大厨房,人影儿都没有一个。”
“我搜的后面小厨房,里面阴森森的,开灯检查没有找到任何人。”
“……”
保镖们一个一个汇报完毕。
老板听了,嘴角不由得下垂,他失望极了。
十几秒后,他突然看向一名保镖,“你说你搜了正屋,床上有干涸的血迹?”
“是的老板,您怎么……”
“走,快带我去!”
老板冷喝一声,便率先朝着中间那间正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