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夏天，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湿布盖住，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葱郁的绿树本该带来荫凉，但在这样的天气里，反倒成了蒸笼效应的帮凶。凉亭下，吴孟森和付平并排坐着，吴孟森手里摇着折扇，扇风的节奏和他心里的想法一样，一下重，一下轻。
“你就这么决定了？”吴孟森扯着嗓子，眼睛瞟向远处。那边，刘逸霏正带着小强强在空地上玩耍，孩子的笑声一阵阵地传过来，打破了午后的沉闷。
付平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地上，像是要从那些零碎的石子缝里找出答案似的。“老师，我考虑过了。刘逸霏那边，没事的，她会理解我的。”
吴孟森的扇子停在半空中，眼神收了回来，盯着付平的脸看了几秒，才缓缓地说：“你真有把握？这种事，先斩后奏可不太好，尤其是刘逸霏，她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
付平笑了笑，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自信：“事情紧急。再说了，产业园区的事，我早就听到一些风声。两年前，张总和姜总被迫从保健品厂退股的事，虽然他们没明说，但我心里有数。那时候我还觉得是地方政府见利忘义，可现在看来，里面的水深得很。”
吴孟森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扇子也不摇了，像是突然停在了某个关键的节点上。他微微点头，示意付平继续说下去。
“占奎叔和大虎二虎两兄弟，这几年不再碰产业园区的事，跑到齐夏、黄州去发展，我以为他们是为了搞高端项目，可现在想想，恐怕也有些隐情。”付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远处玩闹的小强强听见似的。
吴孟森听了，不动声色地翻转手里的折扇，忽然问道：“你觉得这里面有多少猫腻？”
“猫腻不小。”付平抬起头，眼神坚定，“再这么下去，整个产业园区都要变成某些人的摇钱树了。我不能袖手旁观。”
吴孟森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称量着付平的话。他沉默了几秒，折扇又开始慢悠悠地摇起来，仿佛是在驱赶着什么无形的焦虑。
“你请你们领导把徐向翰弄过来，这是走了一步好棋。”吴孟森的声音像是一声轻叹，“有上级撑腰，你的工作才能顺利推进，尤其是这种凶险的活儿。”
“老师，您说得太严重了吧。”付平苦笑着摆摆手，“就是情况复杂点，没那么玄乎。”
“复杂？”吴孟森的声音顿时提高了一些，“你可别小看了断人财路这事儿。那些已经歪门邪道的人，咱得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们。”
付平的眼神微微一颤，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他扭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小强强，孩子正追着刘逸霏，咯咯的笑声在空气中飘荡，像是一首无忧无虑的童谣。可付平的心却一下子沉了下去，那笑声仿佛变成了脆弱的泡沫，随时可能被一根针戳破。
吴孟森见付平不说话，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扇子，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小平，你想过没有？现在这社会，虽然政府强力，但万一呢？就算那个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你也承受不起。你家里有老婆，孩子，还有朋友，你自己也得小心。”
付平沉默了片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五脏六腑都觉得堵得慌。他的目光落在脚边的石子上，仿佛能从那些散乱的小石子中找到一条清晰的路，但眼前的现实却比这些石子还要凌乱。
“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付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坚定，“我不会蛮干的，绝不会。”
吴孟森点点头，算是对付平的承诺表示认可，但眼神里仍藏着一丝忧虑。他太了解付平了，虽然年轻有为，心里装着大局，但有时候也容易被理想冲昏了头脑。吴孟森从年轻时打拼到现在，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物，有的人走得远，有的人却折在了半路。
“你明白就好。”吴孟森缓缓说道，语调里多了几分慈爱和关切，“你还年轻，路还长，做事情要有分寸。碰到难处，别逞强，也别急于求成。你要记住，能走得稳，才是真本事。”
付平点点头，心里暖了一些。吴孟森这番话像是在给他压实心里的浮躁，让他更加清醒地看待眼前的局面。
刘逸霏那边，强强还在笑闹着，天真快乐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绿地上。吴孟森的目光忍不住又投向了那边，神情有些恍惚。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些：“你看，强强多开心啊，孩子的世界，就这么干净、简单。但你做的事，不仅仅是关系到你自己，还关系到你身边的人。你要想想，如果有一天，事情闹大了，波及到你家里人，你能不能承受得住？”
付平的心猛然一紧。强强的笑声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似乎被什么东西隔断了。他看着孩子那张纯真的笑脸，心里像是被针扎似的痛了一下。
“老师，我会尽量小心的。”付平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平静，“我知道这事儿不简单，牵涉的人和利益太多，但我也不能因为怕了，就什么都不做。再说了，上面也不是没注意到这块，徐向翰过来就是个信号。”
吴孟森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叹了口气。他知道付平心意已决，也明白这孩子骨子里有一股冲劲，劝过也就罢了，再多说也没什么用。
“上头当然有上头的布局，但你要知道，局布好了，棋子还得自己走。”吴孟森慢慢说道，像是在给付平上最后一课，“你要走的路，别人帮不了你，得自己看清。上面可以给你撑腰，但到最后，真刀真枪的事儿，还是要靠你自己。”
付平点点头，心里隐隐知道吴孟森说的对。局势错综复杂，自己只是其中一颗棋子，虽然有上头的支撑，但面对的那些人，手段可不简单。
“我知道，老师。”付平抬头看向吴孟森，眼神坚定，“我会做好准备的。”
吴孟森看着付平，眼里闪过一丝欣慰，但那一丝隐忧却始终没有完全散去。他知道，付平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轻易退缩，而他心里也清楚，这一场博弈，不仅仅是复杂的问题，更是危险的局面。
“唉，年轻人哪……”吴孟森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行吧，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师也不多说了。只希望你记住，凡事有个度，别把事情推到极端。”
付平重重点了点头。
这时，刘逸霏抱着强强走近，看到吴孟森和付平的神情，她的笑容渐渐收敛了，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的手下意识地拍着强强的背，强强已经玩累了，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快要睡着了。
“聊什么呢？”刘逸霏轻声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付平抬起头，扯出一丝笑意，想做出轻松的样子，“没什么，和老师聊聊工作上的事。”
吴孟森微微点头，笑着接话：“聊了些旧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带着强强玩累了吧？看这孩子，困得都快睁不开眼了。”
刘逸霏点点头，目光在付平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虽然她没再多问，但心里还是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安。有些事情，她虽然不太懂，但她知道，付平最近的工作让他压力很大。每次他回到家，虽然表面上装得风轻云淡，但她能察觉出他眉宇间隐藏的疲惫和焦虑。
“强强玩了一会儿，的确累了，我先带他回去，让他睡一会儿。”刘逸霏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孩子，转过头对吴孟森笑道：“吴老师，您和付平慢慢聊，我先走了。”
吴孟森点点头，目送刘逸霏抱着强强离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凉亭外的石径尽头。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付平身上，神情变得更加凝重。
“你看，家里人都这么贴心。”吴孟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