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平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刀子反复切割,每次吞咽唾液都如同咽下一把生锈的铁钉。他站在青运村村委会门口,左手拢着发烫的脖子,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药片。倒出两粒白色药片放入口中,干咽下去,喉咙里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药片像两块粗糙的石子推挤着红肿的食道壁向下滑去。
芝麻山村回来已经一周了,这病不但没好转,反而越发厉害。付平眯起眼睛望向远处,青运村的山影在秋日薄雾中若隐若现,就像他心中那些尚未成形的计划一样模糊不清。他深吸一口气,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整个胸腔都在颤抖。
"付书记,您这感冒都一周多了,要不歇两天吧?"
青运村委会主任张国明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走过来,眼神中满是关切。他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脸上的皱纹像是田地里的沟渠,密密麻麻地刻在饱经风霜的脸上。
"哪有那闲工夫啊。"付平接过茶杯,让热气熏蒸自己干裂的嘴唇和发烫的脸颊,"青运村的大会今天必须开,村民们都等着呢。再说了,这病也不碍事,多喝点热水就好。"
张国明摇着头,他那双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粗糙手掌摩挲着茶杯:"您这都开始吃药了,还不碍事?昨晚上村支书打电话来说,您嗓子都哑得发不出声了。我老婆还特意熬了梨汤,等会儿给您端来。"
付平喝了口茶,热水滋润了他干燥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感。他看了看手表,时针刚过九点:"两周内必须把全镇十二个村都走完,时间紧任务重,哪能因为点小病就耽误?今天人都到齐了吗?"
"到了大半,还有几家地里有活的,说马上就来。"张国明看了看表,脸上露出迟疑的表情,"老魏家的果园今天采收,他说开完会就直接去卖果子,耽误不得;老李家婆娘生病了,他得照顾,可能来不了;还有几家..."
"没事,能来多少是多少。"付平打断了他的解释,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你先去催催,我到会议室等。对了,准备个话筒,嗓子不太好使。"
青运村的会议室其实就是村委会院子里一间加长版的平房,白墙青瓦,墙皮已经泛黄剥落。屋子里摆着二十几张老旧的木凳,前面一张长条桌,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标语和一面褪色的红旗。
付平一进门,原本嘈杂的声音顿时小了下来。屋子里坐着十几个村民,大多是上了年纪的男人,穿着灰蓝色或黑色的老式衣裤,少数几个中年妇女坐在角落里,低声嘀咕着什么。一股混合着尘土、烟草和汗味的气息充斥着这个不大的空间。
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大爷站起来,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盯着付平:"付书记,听说要搞什么产业园?是不是又要征我们的地啊?上回征地,说是给补偿,结果到现在补偿款还少一半没发下来呢!"
老人声音洪亮,引得其他人也开始嗡嗡议论。付平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挤出一个疲惫但诚恳的笑容:"老张,您别着急,今天我来就是跟大家说清楚这事。不是征地,是想把咱们现有的资源整合起来,让大家的收入能多一些。您先坐,等大伙儿都到齐了,我慢慢给大家解释。"
老张不太情愿地坐下了,但眼神里仍然充满怀疑。付平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要说服这些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的老农民并不容易。他环顾四周,看到了怀疑的眼神,也看到了期待的目光。还有几个年轻点的村民,眼里闪烁着对新变化的渴望。
张国明带着最后几个村民走进来,会议室很快坐满了人。付平清了清嗓子,感觉喉咙深处的疼痛如同一团燃烧的火:"各位父老乡亲,今天把大家召集来,主要是想听听大家对村里发展的想法..."
嗓子实在疼得厉害,他不得不停下来喝口水。茶水已经变凉,滑过喉咙却没能带走那灼烧感。付平咬了咬牙,拿起话筒继续说道:"我们镇里打算对现有的产业结构进行调整,但具体怎么调整,得听听大家的意见,毕竟这是大家的家园,大家有发言权。"
"又是调整!上回调整,说发展养猪场,结果猪价一跌,亏得裤子都快当了!"一个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嚷嚷起来,脸上的不满写得清清楚楚。
"老陈,那次是市场预测有问题,这次我们会更谨慎。"付平耐心解释,"而且这次不是让大家单打独斗,是要把全镇的资源整合起来,抵御市场风险。"
一位穿着朴素的中年妇女举起手:"付书记,具体怎么整合啊?我家那两亩地,能种点蔬菜自己吃,再卖点剩的,日子虽然紧,但也能过。要是整合了,我们老百姓吃啥?"
她的问题引起了共鸣,会议室里又开始嗡嗡作响。付平咳嗽几声,调整了一下姿势:"刘大姐,您的担心我理解。整合不是把地全收走,而是在保证大家基本生活的前提下,把多余的土地集中起来,形成规模效益。比如,您家两亩地,可以留半亩自己种菜,另外一亩半交给集体经济组织,您既能拿到租金,又能参与分红。如果您愿意,还可以到产业园工作,拿工资。这样一来,您的收入应该会比现在高。"
刘大姐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一些。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村民们渐渐打开了话匣子。有人抱怨现有合作社分红太少,有人担心土地流转后自己没了保障,还有人提议发展特色农产品加工。付平一边咳嗽一边认真记录,时不时提出问题引导讨论的方向。
"付书记,您这嗓子实在不行了,要不我来主持?"村支书看不下去了,凑到付平耳边小声说。付平的脸已经涨得通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楚。
付平轻轻摇头:"没事,再坚持一会儿,今天必须把大家的想法都听到。"
他强忍着喉咙的剧痛,继续引导讨论:"刚才王大哥提到的药材种植很有道理。青运村背靠大山,气候适宜,非常适合种植一些名贵药材。镇上正在考虑在产业园里建立药材加工厂,如果村里能提供原料,那就能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付书记,这药材种植可不简单,技术要求高,投入大,风险也大。"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者说道,声音低沉但掷地有声,"我们村以前试过,赔了不少钱。"
"老余,您说得对。"付平点点头,"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整合资源。镇里可以请专家来指导,统一提供种苗和技术培训,统一收购,这样可以降低村民的风险。而且,我们还可以通过互联网销售,拓宽销路。"
"互联网?那是啥东西?能吃吗?"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奶奶天真地问道,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付平也笑了:"老人家,互联网就是电脑、手机这些东西连起来的网络,可以把我们村的产品卖到全国各地,甚至卖到国外去。您的孙子孙女肯定知道这是啥。"
老奶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就这样,在付平的引导下,村民们的讨论越来越热烈,也越来越具体。有人提出建立农产品品牌,有人建议开发乡村旅游,还有人想尝试发展特色养殖。付平全都记在本子上,时不时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意见。
走出会议室时,付平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张国明连忙扶住他:"付书记,您这身体真的撑不住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付平摆摆手:"没事,回去吃点药休息一下就好。今天会开得很成功,我要赶紧把大家的意见整理出来。"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那我送您回镇上吧,您这样开车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