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在周三上午八点半准时打破了袁云飞办公室的宁静。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一份需要下午前完成的报告停滞在第一行标题,屏幕保护早已启动,像一条鱼懒洋洋地游来游去。
"老袁,付书记让您立刻去四楼会议室,有紧急会议。"电话那头是吴冲不容拒绝的声音。
袁云飞一边应声,一边心想完了,又有岔子出了。自从付平来到镇上任职,这种紧急会议越来越多,每次都像一场小型灾难。他嘴上却不敢怠慢:"知道了,马上到。付书记亲自召集的?什么事这么急?"
"具体不清楚,但看起来很重要,其他人都在赶过去了。"吴冲说完便挂了电话。
袁云飞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笔记本和笔。他一向奉行谨慎为上的生存之道,记笔记是其中之一。毕竟,这年头,一句话记错了,可能明天就得去县里喝茶。他起身穿上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对着办公室玻璃门整了整领带,又匆匆忙忙往四楼赶去。
走廊灯光明亮,墙上贴着"实干创新"的标语,每天都看,但谁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意思。袁云飞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心跳莫名加速。按理说,付书记的紧急会议已经开了不下十次,他该习惯了才对。但每次还是忍不住紧张,大概是因为他骨子里那种对上级根深蒂固的敬畏。
拐过走廊,他看见镇财政所长李明和人大代表张华站在窗边聊天,两人脸上挂着微笑,这反倒让袁云飞心里一紧——这帮人在笑什么?是不是他又错过了什么信息?
"老袁,看今天的《黄州日报》了吗?咱们镇又出风头了!"张华脸上的笑容比起工作会议的假笑要真实得多。
袁云飞点头微笑,心里诅咒自己今早为什么没看报纸:"看到了,怪不得今天召集紧急会议。"他边说边加快脚步,心想:完了,等会儿得找个人问问报纸上写了什么鬼东西。
推开会议室门,温热的空气混合着茶香和烟味扑面而来。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窗外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投射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道光影。中央长桌整齐地摆着名牌和茶杯,大部分人已经到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气氛比平时轻松不少。
吴冲靠在椅背上,看见袁云飞进来,冲他挤了挤眼:"老袁,来得正好。"
戴冠宇则一如既往严肃,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线,正在翻阅手中的一叠文件。副镇长许远征指着手机屏幕,与身旁人小声讨论,偶尔发出一两声低笑。
袁云飞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趁机对隔壁的张华轻声问道:"今早报纸上说什么了?我赶着出门没看。"
张华压低声音:"县里点名表扬咱们蕲艾产业园区,说是全县产业结构调整的样板。市委书记亲自签了文章。"
袁云飞刚要继续打探,会议室门突然开了,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起立,目光集中在穿着简朴深蓝色西装的付平身上。他步伐沉稳,面带微笑,像一位刚刚赢得选举的议员,这种自信对一个小镇干部来说实属罕见。
"同志们坐,别那么拘束。"付平环视一周,停顿了片刻,好像在欣赏大家脸上期待的表情,"今天《黄州日报》的报道,大家都看到了吧?上面对我们工作的肯定,只是个开头。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拿起笔准备记录,有人坐直了身体,所有人都摆出了认真聆听的姿态。
付平轻咳一声,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他手指轻敲桌面,目光扫过每个人。此刻窗外鸟鸣隐约可闻,给会议室增添了一丝诗意,不过没人关心这个。
"付书记,有什么新指示?我们都准备好了。"吴冲挺直腰板,像个等待将军命令的营长。
付平微笑:"不是指示,是想法,需要大家一起商榷。"
袁云飞心里轻哼一声,这种所谓"商榷",不过是走个形式,最后还不是按付平的意思来。
然后付平说了一句话,让整个房间掉进了冰窖:"我认为,是时候对我们的产业园区进行全面升级改造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没人说话。戴冠宇的笔掉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袁云飞眉头紧锁,下意识摸出烟盒。许远征与副书记交换了惊讶的眼神。这反应不奇怪,产业园区可是他们镇的金饭碗,刚刚被县里表扬,现在却要"全面升级改造"?这不是找不自在吗?
窗外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会议室内十几个烟头相继点燃,蓝色烟雾升腾,没人开口。滴答滴答的时钟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袁云飞在心里暗骂:这不是找麻烦吗?园区才刚稳定下来,又要折腾?别人不敢说,谁让咱是老同志,到时候还得跟在后头擦屁股。
许远征也在暗想:这又是哪位领导的新点子?我们哪有这个精力和资金?更何况,年底考核在即,现在折腾,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吴冲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杆:"付书记,能详细说说您的想法吗?具体要怎么个升级法?"
付平眼中闪过感谢,微微点头:"正要详细说说。大家先别急着下结论,听完再议。"
袁云飞注意到,付平说这话时,看着的是他和许远征,显然,这位付书记已经猜到了谁会反对。
付平站起身,走向白板,用马克笔画出两个方框:"我们的核心思路是:调整产业结构,丰富园区功能。不是推倒重来,而是扬长避短,提升价值。"
他的手在白板上敲了敲:"首先,现有中药材工业园区不变,它是我们的根基。这里有我们20家龙头企业,解决了全镇三分之一就业问题。"
袁云飞松了口气,至少不是要推倒重来。
"其次,在芝麻山村周边规划四大功能区。"付平在白板上继续分区画图,"一是中药材科普教育区,让游客了解从种植到加工全过程;二是民俗文化体验区,展示我们祖辈传下来的中药使用智慧;三是田园野趣活动区,让城里孩子体验农耕乐趣;四是配套休闲设施区,解决吃住游购各方面需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整体定位为亲子研学基地,主打中药文化与乡村体验。"
说到这里,付平的语调变得更加坚定,手势也更加生动:"我们有三大目标:增加就业岗位,特别是让留守妇女和老人有活干;拉动消费,让游客在我们镇多留一天,多花一份钱;构建全镇产业协同,让更多村民分享发展红利。"
袁云飞开始在本子上记笔记,但心里的抵触情绪丝毫未减。明明一切都上了轨道,现在又要大动干戈,得罪多少人?身兼几职的他,能想象到各种问题:征地纠纷、资金缺口、人员调配、工期延误...想到这里,他额头冒汗。
副镇长许远征翻着手中文件,眉头紧锁。他负责财政工作,心里盘算的全是钱从哪来的问题:"资金从哪来?人手怎么安排?"
多数委员交换着复杂眼神,既担忧又不敢直接反对。毕竟,付平不仅是镇党委书记,还有副处级待遇,在这个小镇上,几乎就是最高权威了。
付平敏锐地观察着众人表情,判断支持与反对力量。他意识到需要调整以往强推的作风,让班子成员真正参与决策。在他的心里,早有盘算:戴冠宇和吴冲必定支持,这对他们是政绩机会;镇委书记身份给了足够权威,但不能一意孤行;关键是让他们看到这个方案已得到专家认可,不是一时兴起。
付平放慢语速,语气转柔和:"当然,这只是初步构想,需要大家集思广益。有什么疑虑,现在就提出来讨论。"他特意看向袁云飞和许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