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578章 深山璞玉
  离开云川县的时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那辆破旧的商务车,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把一车的愤怒、失望和压抑,悄无声息地带离了这座依旧在用璀璨灯光粉饰太平的县城。
  车里的气氛,如同车窗外凝重的夜色。没有人说话。孟勇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由“亮化工程”勾勒出的城市轮廓,眼神里没了来时的兴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寂。张伟低着头,反复擦拭着他的那把工程师小锤,仿佛想擦掉上面沾染的虚假和腐朽。王大虎叼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车厢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
  付平也沉默着。高建民那张印在宣传册上的阳光笑脸,和包工头们那布满血丝的绝望双眼,在他脑海里反复交叠。这种巨大的反差,像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对官场百态见怪不怪,但云川县的所见所闻,还是让他感到了一阵发自骨髓的寒意。如果连最耀眼的“明星”都是如此,那隐藏在更深处的,又会是何等的景象?
  团队的士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地打压着,一下子跌到了谷底,让人感到无比沉重和压抑。那种无力感,就像潮湿的雾气一样,悄无声息地弥漫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王大虎的声音显得格外沙哑和低沉,他艰难地开口问道:“下一个去哪儿?”这个问题仿佛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大家心中的焦虑和迷茫。
  付平默默地掐灭了手中的香烟,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他的目光缓缓地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重新落回到那张摊在膝盖上的全省地图上。这张地图已经被他们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上面的每一个县市、每一条道路都深深地印在了他们的脑海里。
  付平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滑动着,掠过那些经济发达、交通便利的平原县市,这些地方虽然繁华,但却并不是他们的目标。他的手指继续移动,最终停在了地图的最边缘,一个被群山和河流紧紧挤压着的区域。
  这个区域在地图上显得如此渺小,仿佛随时都可能被周围的大山和河流吞噬。然而,正是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地方,吸引住了付平的目光。。
  黑石乡,一个让人闻之生畏的名字。它仿佛被时间遗忘,静静地坐落在省境的边缘,宛如一颗被遗弃的明珠。这里的山高耸入云,道路崎岖难行,交通条件极其恶劣,仿佛是大自然刻意设置的一道屏障,将其与外界隔绝开来。
  对于那些追求仕途的干部们来说,黑石乡无疑是他们职业生涯中的“流放地”。这里不仅油水少得可怜,问题却多得让人头疼,而且要想在这里干出一番政绩更是难如登天。因此,这个地方成为了他们避之不及的畏途,谁都不愿意被分配到这样一个偏远的角落。
  然而,就在众人都对黑石乡不屑一顾的时候,付平却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去黑石乡。”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充满了坚定和决心,没有丝毫的犹豫。
  “去那儿?”孟勇都忍不住抬起了头,“处长,那地方……能有什么?别说副处,我估计连个像样的科级干部都难找。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就是因为时间不多,我们才要去。”付平的目光扫过众人疲惫的脸,“云川那样的‘样板间’,我们看过了。现在,我们去看看真正的‘毛坯房’。我想知道,在一无所有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就只能一事无成。或者……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种子,在石头缝里发芽。”
  他做出这个决定,近乎一种直觉。在经历了极致的虚伪之后,他渴望看到极致的真实,哪怕那真实是赤裸裸的贫穷和落后。他需要一剂猛药,来对抗心中那股因为高建民而滋生出的怀疑和虚无。
  从云川县到黑石乡,路程不过两百多公里,但车子却开了整整一个上午。越往里走,路越窄,山越高。宽阔的柏油马路,渐渐变成了蜿蜒盘旋的水泥路。窗外的景象,也从高楼大厦,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光秃秃的石头山。
  车里的气氛,随着道路的颠簸,愈发沉闷。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
  然而,当车子终于驶过一个刻着“黑石乡欢迎您”的破旧牌坊后,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微微一愣。
  没有想象中的泥泞土路,脚下是虽然狭窄但干净平整的水泥路,一直通向远方。路边没有华而不实的景观树,但也没有成堆的垃圾。道路两旁的石头山下,是大片大片被开垦出来的、用石块垒得整整齐齐的梯田。田里种的不是传统的玉米或水稻,而是一种他们叫不上名字的、长势喜人的绿色植物,空气中都飘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再往山坡上看,能看到一些现代化的大棚,银白色的棚顶在阳光下闪着光。偶尔有三轮车从旁边经过,车上的人看到他们这辆外地牌照的车,会好奇地看上一眼,脸上带着质朴甚至有些羞涩的笑容,而不是麻木或警惕。
  这里很穷,穷得坦荡。但也有一种别样的、充满生机的秩序感。就像一个虽然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但洗得干干净净、身板挺得笔直的孩子。
  “有点意思。”王大虎咕哝了一句,放慢了车速。
  乡政府很好找,就在进乡唯一一条主街的尽头,一座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墙皮都有些剥落了,门口甚至没有电动伸缩门,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敞开着。
  他们把车停在院子外,走了进去。院子不大,水泥地上晒着金黄的玉米,几个皮肤黝黑的村民,正嘿嘿哈哈地往一辆半旧的卡车上装着一袋袋鼓鼓囊囊的东西。
  一个又黑又瘦的男人,正站在卡车旁边,一边大声指挥着,一边自己也卷起袖子,搭把手搬货。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了的旧夹克,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他的头发很短,像是自己用推子推的,额头上和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刻。
  付平走上前,客气地问:“老乡,跟您打听一下,咱们乡政府的林书记在吗?”
  那个又黑又瘦的男人闻言,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牙齿在黝黑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白。
  “我就是。你们是……?”
  付平几个人都愣住了。他们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浑身泥土气息、看起来跟院子里其他村民没什么两样的男人,和“乡党委书记”这个职务联系起来。在他们的想象中,一个乡的“一把手”,再不济,也该是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看着报纸的形象。
  付平迅速反应过来,立刻换上了一副调研人员的口吻:“哦,林书记您好您好!我们是省农科院下来搞产业调研的,想了解一下你们这边中药材种植的情况。”
  “农科院的专家?哎呀,欢迎欢迎!快,屋里请,屋里请!”林海一听是省里来的专家,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和热情的笑容。他把手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跟付平握了握。
  他的手,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一道道细小的裂口。这只手,比任何一份履历都更有说服力。
  林海把他们领进了乡政府小楼。楼道里很暗,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气味。他把他们带到二楼最里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推开了门。
  “地方小,简陋得很,几位专家多担待。”
  办公室里的景象,让刚刚经历了云川县种种浮华的调研组众人,再次感到了巨大的震撼。
  这间办公室,小得可怜。一张老旧的掉漆木头桌子,几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墙角立着几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文件柜。墙壁上,没有悬挂任何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