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584章 朱笔圈阅
  那间被临时征用的小会议室,在两天两夜之后,已经不像个开会的地方,更像个刚被洗劫过的战场,或者某种行为艺术的现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而顽固的气味——是红烧牛肉面调料包的霸道,混合着“特供”香烟燃尽后的焦香,再掺杂进几位通宵不眠的同志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带着点酸味的疲惫气息。东倒西歪的烟头在一次性纸杯里堆成了小山,旁边是几罐被捏瘪了的红牛。
  付平靠在椅子上,双眼布满血丝,像两只被激怒了的兔子。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宋体字已经停止了滚动。他身边的孟勇,那个永远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此刻正把脑袋搁在桌子上,发出轻微的鼾声,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而干部二处的刘思雨,正拿着一把小梳子,对着电脑黑掉的屏幕,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仿佛这是比报告本身更重要的仪式。
  这两天,他们几乎是把命拴在了这份报告上。按照王部长的指示,他们要做的不是简单的修修补补,而是脱胎换骨。报告的前两部分,问题和分析,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已经解剖得足够深入。但王部长要的,是第三部分——那份原本只是“问题清单”的东西,要变成一份“解决方案”。
  “不能光是骂厨子菜做得难吃,”王部长当时的原话是这么说的,他用手指敲着报告初稿,“你得告诉他,盐要放几克,火要开多大,最好你还能把新菜谱直接拍他脸上。光提问题,谁都会。我们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人。”
  于是,付平带着他的团队,开始熬制这副“菜谱”。他们把之前调研中收集到的那些零散的、鲜活的案例,全部重新梳理、归纳、提炼。针对“庸、懒、散、浮、拖”这五大顽疾,他们不再满足于罗列现象,而是设计出了一套近乎苛刻的量化考核与监督机制。比如,针对“拖”,他们设计了“项目红绿灯”制度,每个重点项目都明确时间节点,一旦黄灯警告,分管领导就要在常委会上做说明;一旦红灯亮起,主要领导就要被约谈。针对“庸”,他们提出了“末位强制培训”和“跨地区交流挂职”的双轨制,让没本事的去“充电”,让有本事但在小地方窝着的,去大平台施展。
  最狠的,是他们深化了“红黑榜”的后续应用。黑榜上的人,不再是点名批评那么简单,而是直接与纪委的“廉政风险提醒”挂钩,与年度考核的“一票否决”挂钩。而红榜上的人,则建议建立一个“后备人才蓄水池”,由组织部直管,随时可以越级提拔,放到最需要攻坚克难的岗位上。
  当最后一个句号敲下时,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付平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兵卒,整装待发,即将冲上一个看不见的战场。
  “好了。”他轻轻合上电脑,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孟勇一个激灵,从桌上弹起来,迷茫地看着四周:“完了?部长要的菜谱写完了?”
  刘思雨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她对着屏幕里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不是菜谱,是军令状。”
  付平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这份东西的分量,远比军令状要重。它捅破了那层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窗户纸,直接把矛头对准了体系内部最根深蒂固的惰性。这到底是治病的良药,还是一捅马蜂窝的棍子,他自己也说不准。他只知道,王部长让他这么干,他就得干得漂漂亮亮。
  报告用最好的铜版纸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厚厚的一本,像一块沉甸甸的砖头。付平亲自把它送到了王部长的办公室。
  王部长当时正在练字,办公室里飘着一股清淡的墨香,与付平他们会议室里的味道形成了另一个世界。他没抬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桌子:“放那儿吧。”
  付平把报告轻轻放下,像是在安放一个易碎的婴儿。
  王部长写完最后一笔,才放下毛笔,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拿起报告。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用手掂了掂,又用指节敲了敲封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有分量。”他说了两个字,不知道是在说报告的物理重量,还是内容重量。
  他翻开报告,一页一页看得极慢,付平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他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他的神经。
  王部长没有对内容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在看到第三部分那个被极大丰富和深化的“解决方案”时,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牵了一下。他合上报告,看着付平,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锐利的光。
  “你小子,是真敢写啊。”王部长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这里面随便拎出一条,推下去都得掉层皮。你这是想让全省的干部都跟着你掉皮?”
  付平立正站好,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部长,您说过,刮骨疗毒,总得有人先拿起刀子。”
  王部长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点欣赏的笑。“行,有这股劲儿就行。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剩下的事,交给我。”
  说完,他拿起那本报告,套上一个牛皮纸的保密文件袋,又亲自用火漆封了口。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沉稳:“小周,备车,去省委大院。”
  付平走出部长办公室,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两天两夜的紧绷过后,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知道,他已经做完了他能做的一切。那份报告,像一艘他亲手打造的小船,已经被推入了波涛汹涌的大海,接下来是能抵达彼岸,还是被风浪打翻,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省委书记姓赵,是从上面空降下来的,来本省还不到一年。关于他的传闻很多,有的说他雷厉风行,有的说他心思缜密,但有一点是公认的——他极其厌恶形式主义和官僚做派。
  王部长到省委大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他没有惊动太多人,直接通过书记的秘书,将那个封着火漆的文件袋递了进去。
  “书记正在开会,”秘书小声说,“王部长,这……”
  “你跟书记说,这是组织部的一份‘体检报告’,关乎咱们全省干部队伍的健康。请他务必在百忙之中,抽空看一看。”王部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力道。
  当晚,赵书记没有应酬,破天荒地按时回了家。司机和秘书都有些意外。他们不知道,在书记的公文包里,正静静地躺着那份来自组织部的“特殊报告”。
  书记的家是一座不起眼的小楼,陈设简单,甚至有些过时。最大的奢侈品,可能就是书房里那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书柜。换下西装,穿上一身宽松的棉布家居服,赵书记给自己泡了一杯酽茶,然后坐到了书桌前。
  灯光下,他花白的头发显得格外醒目。他戴上老花镜,拆开了那个火漆封口。当他看到报告的标题——《关于我省部分地区、部分单位干部队伍作风问题的调研与思考》时,他眉毛微微一扬,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这种报告,他看得太多了。
  他一目十行地翻看着前面的内容,神情依旧平静。但当他看到报告第二部分,那个用黑体字加粗的“红黑榜”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高建民,云川县县长。后面跟着一连串触目惊心的事实:主持的重点项目连续三年进度滞后,引进的“高新企业”半年内就关门大吉,调研报告里八成的数据是前一年的,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没改。
  李伟,县交通局局长。群众送外号“李三拍”——拍脑袋决策,拍胸脯保证,拍屁股走人。一条修了三年的“民心路”,至今还是半拉子工程,群众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