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608章 面临的“天罗地网”与“人情炸弹”
  SW大院里的那棵百年银杏,叶子还没来得及黄透,一场任命的秋风就先刮了起来。
  风是从SW常委会上吹出来的。王部长在会上提议,付平同志政治过硬,业务精湛,在政策法规处处长任上,牵头制定的几项干部管理改革措施,反响很好,是时候放到更关键的岗位上锻炼锻炼了。常委们大概也都觉得,这风向是对的,于是笔尖一落,付平的人生履历上,就多了一行滚烫的金字:SW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兼政策法规处处-长。
  消息传出来那天,组织部大楼里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原本走廊里那些四平八稳的脚步声,似乎都多了一丝探寻和敬畏。干部一处,这地方在SW组织部里,就如同发动机里的活塞,心脏里的心室,是整个权力机器最核心的动力源。它不生产干部,但它决定谁能成为干部,谁能去哪儿当干部。省管干部的考察、任免、调动,生杀予夺,皆出于此。
  付平的办公室换了,从走廊尽头那间朝北的,换到了正中间最大的一间,朝南,阳光能从上午九点一直晒到下午四点。之前的处长调任地市,留下的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被行政处的人悄悄换成了一盆枝繁叶茂的发财树。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仿佛这间办公室,这盆树,这个位置,天然就该属于他。
  恭喜的电话和短信,像春天午后的柳絮,纷纷扬扬,无孔不入。有真心实意的,有礼貌性的,更多的,是那种带着明确预期的。付平客气地一一回复,心里却清楚,这只是序曲。真正的交响乐,还没开始演奏。
  他成了那个站在舞台中央,手握聚光灯开关的人。而台下,无数双眼睛正幽幽地盯着他手里的开关,他们的人生,可能就需要那么一束光。
  第一颗“人情炸弹”,是在一个周末的傍晚引爆的。
  门铃响的时候,付平正穿着家居服,帮刘逸霏择菜。刘逸霏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皮肤是那种被庄稼和太阳一起晒出来的黑红色,背微驼,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用红白蓝三色编织袋装着的东西,沉甸甸的。
  “请问,你找谁?”刘逸霏有些疑惑。
  老人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眼神在屋里逡巡着,带着点怯生生的讨好:“我找……我找付平,我是他老家的,他爹的发小。”
  付平闻声走了出来,看到来人,愣了一下,记忆的闸门被这个称呼猛地撞开。他想起来了,是李伯,老家一个村的,小时候他还管自己叫“平娃子”。算起来,有十几年没见过了。
  “李伯?哎呀,真是您!快,快进来坐!”付平的热情发自内心,他赶紧接过老人手里那个死沉的编织袋,入手的分量让他差点一个趔趄。
  老人被让进客厅,局促地坐在沙发边上,只敢坐半个屁股,那双沾着泥土的解放鞋,在地板上留下了两个淡淡的印子。他搓着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眼神里混杂着见到“大官”的敬畏和见到故人子侄的亲切。
  “平娃子,你……你现在是大领导了,伯伯没给你添麻烦吧?”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李伯。您大老远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付平给他倒了杯热茶,刘逸霏也微笑着端来一盘水果。
  编织袋被打开,一股淳朴的泥土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里面是自家种的花生、红薯,还有一捆晒干的豆角和几只用稻草捆好的土鸡。这些东西在城里,是有钱也难买到的地道货。
  寒暄了半个多钟头,从村里的张家长李家短,聊到付平父亲的身体。老人的情绪一直很高昂,仿佛只是单纯地来看望一个出息了的晚辈。直到刘逸霏借口去厨房做饭,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气氛才起了微妙的变化。
  李伯喝了口茶,滚烫的茶水似乎给了他勇气。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愁苦的面容。
  “平娃子啊,伯伯今天来,其实……其实是有个事,想求求你。”
  付平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正戏来了。他不动声色,静静地听着。
  “你看啊,我家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叫李根生,你小时候还跟他一起掏过鸟窝,记得不?”
  付-平点头,他当然记得,那个比他大几岁,总是带着他漫山遍野跑的“根生哥”。
  “他啊,在县里头,当了个副科长,就是……就是管农机的。一干,就是十年啊!”李伯说着,眼眶就红了,“十年了,平娃子,人生有几个十年?眼看着跟他一批的,甚至比他晚的,一个个都上去了,不是局长就是主任了。就他,还在那个位置上趴着,挪都不挪一下。你说,他心里能好受吗?我跟你婶子,看着也着急啊!”
  老人说着,声音开始哽咽,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我们就是个种地的,没门路,没人脉,眼睁睁看着儿子受委屈,心里跟刀割一样。这次听说你……你在省里当了大官,管着帽子。你李伯这张老脸,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今天就豁出去了。平娃子,你看能不能……能不能跟你县里的领导,打个招呼?就一句话的事,让他……让他挪挪位置,哪怕就是个正科,也行啊!我们不求多大的官,就想让他顺口气!”
  说完,老人竟然“噗通”一声,就要给付平跪下。
  付平吓了一跳,赶紧一把将他扶住,心里五味杂陈。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褶子、声泪俱下的老人,仿佛看到了自己远在老家的父亲。这份乡情,太重了。这声“求你”,太沉了。
  他沉默了很久,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像在喉咙里滚过一遍砂纸。
  “李伯,您先起来,有话好好说。您的心情,我特别理解。根生哥的情况,我也替他着急。”付平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是,李伯,我现在这个位置,有严格的组织纪律。干部的提拔任用,都有一套完整的程序,要看德才,看政绩,看群众基础,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如果为一个招呼,就破坏了规矩,那我不光是对不起组织,更是害了根生生哥啊。”
  他试图解释“程序”、“原则”这些词,但在老人那双充满期盼又渐渐变得失望的眼睛里,这些词汇显得那么苍白、冰冷,甚至虚伪。
  李伯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表情却已经从哀求变成了错愕,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深深的失望和一丝被羞辱的愤怒。
  “规矩?程序?”他喃喃自语,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愿相信,“你的意思……就是不肯帮忙呗?”
  “李伯,我……”
  “我懂了。”李伯猛地站起身,打断了付平的话。他那微驼的背,此刻挺得笔直,仿佛要撑起那被压垮的尊严。“我懂了!是我们这些穷亲戚,不配让你这个大处长坏了‘规矩’!”
  气氛瞬间凝固。
  刘逸霏在厨房听着不对劲,赶紧走了出来。
  李伯看也不看她,径直走到那个编织袋前,眼神里充满了屈辱。他一把抓起那个袋子,像是抓着一个烫手的山芋,转身就往外走。
  “李伯,您别这样,吃了饭再走啊!”付平追了上去。
  老人走到门口,猛地回过身,将那个沉重的编织袋,重重地摔在了光洁的地板上。“砰”的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付平的心上。几颗圆滚滚的红薯从摔破的袋口滚了出来,停在付平的脚边。
  老人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付平,几乎是咬着牙骂了一句:
  “你这个不认祖宗的白眼狼!官做大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楼道,那仓皇而又决绝的背影,像一把刀,深深地刻在了付平的视网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