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消息,就像风一样迅速,比瘟疫的传播还要猛烈。它不需要依赖官方渠道,也不需要红头文件的加持,它能在各种场合中悄然传播。比如,在饭桌的酒气中,人们借着微醺的状态,不经意间就将这些消息传递开来;在街角的耳语中,它像幽灵一样穿梭,悄无声息地钻进人们的耳朵;甚至在电话信号那微弱的电流里,它也能找到传播的途径,迅速扩散。
而付平被省纪委带走调查的消息,就是这样一阵风。这阵风从省城那栋戒备森严的灰色大楼里飘出来,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神秘的力量。它穿越繁华的街道,掠过拥堵的高速公路,一路疾驰,没有丝毫的停留。
最终,这阵风成功地吹进了三百多公里外的曹海镇。这个小镇偏远得在地图上都需要用放大镜才能找到,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消息的传播速度。它就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整个小镇,让人们惊愕不已。
第一个被这阵风刮到的人,是镇委书记戴冠宇。当时,他正身处省城,为了解决镇里那个令人头疼不已的化工厂排污指标问题而四处奔波。这已经是他来省城的第三天了,这三天里,他几乎跑遍了所有相关部门,磨破了嘴皮,喝了半斤白酒,才好不容易在一个饭局上,从一位在省环保厅工作的老同学那里,得到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承诺。
尽管这个承诺并不是十分明确,但对于戴冠宇来说,已经算是一个不小的收获了。他心情愉悦,盘算着等回到镇上,一定要好好跟王大虎那帮人吹嘘一下自己的战果。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处理。
于是,他顺道去拜访了一位在省委组织部工作的远房表哥,想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对口扶贫的新政策。两人在单位附近的小茶馆里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戴冠宇满心欢喜地向表哥询问着情况。
然而,表哥的反应却让他有些意外。只见表哥神情诡异,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戴冠宇见状,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虑,不知道表哥到底想说什么。
“哥,有话就说,跟我还藏着掖着?”戴冠宇面带微笑,语气轻松地给表哥续上茶,然后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表哥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看了看周围,似乎在确认是否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谈话。接着,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几乎是贴着戴冠宇的耳朵说道:“你们曹海镇以前那个付书记……出事了。”
戴冠宇原本端着茶杯准备送到嘴边,听到这句话后,他的手像被定住了一样,停在了半空中。茶杯里滚烫的碧螺春,因为他的突然停顿而轻微地晃动着,水面上漾出一圈圈涟漪,仿佛也在为这个消息而震惊。
“出事?出什么事?”戴冠宇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干涩,他瞪大眼睛,直直地盯着表哥,急切地想要知道更多细节。
“被纪委带走了,正式的,立案调查。”表哥的声音更低了,“听说是贪腐,还有生活作风问题,举报信写得有鼻子有眼,还有照片……这回,怕是悬了。”
“轰隆”一声,戴冠宇的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平地响起。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一阵巨大的耳鸣。他看着表哥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却无法将那些字词组合成有意义的句子。
付平?贪官?
这比告诉他太阳明天会从西边出来,还要荒谬一百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茶馆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车。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把那辆半旧的桑塔纳开上了返回曹海镇的高速公路。车窗大开着,冰冷的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刮得他脸生疼,但他感觉不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假的,肯定是假的。是哪个王八蛋在背后捅刀子,在害付书记!
滔天的愤怒,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一脚油门踩到底,那辆老旧的桑塔??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咆哮,在高速公路上狂奔。
三百多公里的路,他只用了三个小时。车子带着一路风尘冲进曹海镇政府大院时,天已经全黑了。他没回家,甚至没上楼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了芝麻山村委会。
芝麻山的村委会,还是当年付平带着人修起来的那几间平房。此刻,只有一间办公室亮着灯。王大虎正和几个村干部,围着一张破旧的地图,研究着明年春天山地苹果的种植规划。
戴冠宇“砰”的一声推开门,满脸的寒霜和疲惫,把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书记?你不是在省城吗?这么快就回来了?”王大虎站起身,惊讶地问。
戴冠宇没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王大虎那只掉了好几块搪瓷的巨大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凉茶,然后用手背抹了把嘴。
“大虎,把人都叫来。几个核心村的书记、主任,还有镇上那几家企业的头儿,都叫来。我有天大的事要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祥的压迫感。
半小时后,村委会那间本就不大的会议室,被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合着烟草、汗水和泥土的味道,所有人都看着主位上脸色铁青的戴冠宇,心里七上八下。
戴冠宇没有绕弯子。他把从表哥那里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错愕和极度荒谬的神情。
三秒钟后。
“砰!”
王大虎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那张老旧的会议桌上。桌上的搪瓷杯、烟灰缸、笔记本,全都跳了起来,发出一片杂乱的响声。
“他娘的!”王大虎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放他娘的狗屁!付书记要是贪官,这天底下,就没有一个好官了!”
“就是!”旁边一个黑瘦的村支书也跳了起来,激动地挥着胳膊,“付书记当年为了给咱们修那条路,三天三夜没合眼,嘴皮都磨破了,是跪在市交通局长办公室门口,才求来的指标!他要是贪官,能干这事?”
“我那厂子,当年差点就倒了,是付书记跑前跑后,帮我办贷款,找销路,才活过来的!他要是收钱,我那点家当,全给他都行!可他连一盒烟都没要过我的!”一个穿着夹克衫的企业家,眼圈都红了。
整个屋子,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爆炸了。愤怒的声浪,几乎要把平房的屋顶给掀翻。他们不懂什么高层的政治博弈,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最朴素、最坚硬的道理:付平,是好人,是恩人。谁敢说他是坏人,谁就是在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他们是瞎子、是白眼狼。
“不行!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看着!”王大虎吼道,他的声音在嘈杂中像一记重锤,“咱们的亲人,被人冤枉了,咱们能当缩头乌龟吗?不能!”
所有人都望向了戴冠宇。戴冠宇是他们这里最有文化、最有头脑的人。
戴冠宇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当所有人的愤怒都宣泄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大家静一静。”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光在这里骂娘,没用。”戴冠宇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件事,肯定是有人在背后下黑手,想把付书记往死里整。我们人微言轻,想跟人家斗,光靠一腔热血,是鸡蛋碰石头。”
“那你说咋办?”王大虎急了。
“我们要做两件事。”戴冠宇伸出两根手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第一,我们写一份‘万民请愿书’。把我们曹海镇几千名父老乡亲的心里话写出来,联名上书省委,告诉上面的